三个时辰后。
裴知微脸上已尽显疲态。
纵然有祛瘴牌护身,他途中仍服下了不少丹药,眉宇间的焦躁之色也越来越重。
前方始终是一片幽暗。
谁也不知道这条路究竟还有多长,更没人能确定,继续走下去还会遇见什么。
这种看不见尽头的压迫感,笼罩在整条石道之中。
“余真传。”裴知微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这条石道,当真有尽头吗?”
余漠神色也比先前凝重了几分。
这处秘地的规模,已经有些超出他的预料。
他倒不是畏惧这些碎元瘴。
而是这处秘地越大,便越说明秘地主人生前底蕴不浅。
如今外围便已有碎元瘴、复形禁制和残破阵纹,谁也不知道深处还藏着什么后手。
余漠目光扫过石壁,眼中紫芒微微流转。
“阵纹仍在向内延展。”
“无论何种阵势,最终都要有闭合之处。”
“路没有错。”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顿。
“只是还有多远,我也看不出来。”
裴知微听完,脸色没有好看多少。
他看了看两侧石壁,又低声道:“要不然,我们联手试试打破石壁?”
“若能打穿,至少能看看石壁后面究竟有什么,说不定还能找到别的出路。”
余漠没有立刻回答。
这石壁之中的高阶复形禁制,寻常手段很难真正破开。
若想强行打穿,恐怕要动用更深一层的底蕴。
强行触动禁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眼下前方有凤栖瑶,后方还有一个隐藏极深的韩青山。
裴知微见余漠不说话,心中也明白了几分。
他又转头看向方澈。
“韩道友觉得如何?”
“我们这样一直走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大家一起出手,试试能否打穿石壁。”
方澈看了石壁一眼。
纵然他能观纹,也看不出这条石道究竟还有多久才到尽头。
若众人真能合力破开石壁,未必不是一个办法。
但他看得出强行破壁必定会触发禁制。
这事,显然不是他们三人能擅自决定的。
“若凤道友没有异议,韩某可以配合。”
裴知微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最前方那道红衣身影。
“凤道友。”
他以法力将声音送出。
“我们不如合力打破石壁,看看能不能寻到别的出路。”
前方红衣身影脚步未停。
片刻后,凤栖瑶冷淡的声音传了回来。
“你们可以试试。”
“我不参与。”
裴知微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一路走来,他眉宇间的焦躁之色越来越重。此刻听见凤栖瑶这般回答,那股压抑许久的火气像是终于再也压制不住。
“凤道友!”
裴知微忍不住大声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一意往前?”
“胡锋刚才为何反目,你也看见了。”
“再这样走下去,谁知道下一个撑不住的是谁?”
他声音越说越重。
“你若真要逼着众人陪你送死,便别怪老朽把丑话说在前头。”
“你就算再强,我们这边也不止一人!”
话音落下,裴知微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重,下意识向余漠身后缩了半步。
可刚躲过去,他又察觉自己半边身子露在方澈视线之中,连忙挪到余漠身侧。
他脸上的怒意尚未散去,眼底却已经多了几分忌惮。
凤栖瑶的名声,他不是没有查过。
此女出没之地,曾有不少筑基圆满修士失踪。
下一刻。
前方那道红衣身影脚步微微一顿。
一股炽烈而深邃的气息,忽然从凤栖瑶身上缓缓散开。
那气息来得并不猛烈。
可它一出现,石道中的碎元瘴便像是遇见了某种天敌,原本贴着地面流动的灰黑瘴气,竟无声向两侧退开。
石壁上残破的禁纹也随之闪烁了一瞬。
那不是寻常法力威压。
寻常法力威压,是以境界压人。
可凤栖瑶此刻散出的气息,却像是某种高位血脉被触怒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压迫。
炽热。
深邃。
又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威严。
裴知微身形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他周身显露出的法力气息也随之一滞,连手中的祛瘴牌都险些脱手。
幽绿色光芒剧烈摇晃。
裴知微脸色迅速变得煞白,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到了嘴边的话也硬生生卡了回去。
余漠眼睛微微一眯。
他周身雷纹一亮,一股紫色雷罚气劲随之散开,正面撞上那股灼热气浪。
嗤!
两股气息在石道之中无声交错。
靠近几人的碎元瘴被震得翻涌起来,贴着石壁向两侧滚动。
方澈体内的太微星图雏形微微一动。
那股压来的气息刚触及神魂,便被星图牵引,化作一缕细微波动,悄然消散在星光流转之间。
他的神魂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沉。
这是源自血脉深处的位格压制。
这种感觉,方澈并非第一次遇见。
当初林小婉身上那道冷冽气息出现时,同样曾对他的神魂形成过压制。两者的根源极为相似,都是高位血脉对低位生灵天然形成的震慑。
只是表现出来的气息截然不同。
凤栖瑶的血脉气息炽烈而深邃,像是某种强大生灵被触怒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威严。
其中有震慑,也有警告。
可林小婉当初显露出的那道气息,却要冷漠得多。
那并非被触怒后的威慑,甚至没有刻意针对任何人,更像是某种高高在上的古老存在无意间垂下目光。
没有愤怒。
也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漠视。
仿佛眼前众生与路边尘埃并无区别,连出手碾压都不值得令其生出半分情绪。
相比之下,凤栖瑶此刻的血脉威压虽然强横,却仍能让人清楚感受到她的情绪与意志。
而林小婉身上那道冷冽气息,却更像是来自另一层生命位格的俯视。
两者之间的差距,远不只是强弱那么简单。
至少在方澈的感受中,林小婉当初带来的压迫,要比眼前的凤栖瑶恐怖得多。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凤栖瑶弱。
仅凭一道自然散出的血脉气息,便能逼退碎元瘴,压得裴知微脸色煞白,已经足以说明她血脉的不凡。
此女若真全力出手,实力恐怕不在余漠之下。
尤其在这处碎元瘴弥漫的地宫之中,她只会更加难缠。
裴知微站在余漠身侧,嘴唇发白。
即便那股气息已经被余漠的雷罚气劲削弱了几分,他额头上仍旧渗出一层细汗。
他连忙拱手。
“抱歉,抱歉。”
“凤道友,是老朽被这碎元瘴扰得有些失了心智,一时口不择言。”
他说得极快,姿态也放得极低。赔罪之后,便退回余漠身侧,不再多言。
凤栖瑶没有回头。
那股气息也随之缓缓收敛。
她依旧向前走去,像是懒得再与裴知微多说一句。
余漠微微皱眉。
凤栖瑶的实力,比他预料中还要强。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凤道友既然能在外界感应到赤元朱果的气息,如今已入秘地,想必感应会更清楚些。”
“此地距离赤元朱果,还有多远?”
前方红衣身影脚步未停。
片刻后,凤栖瑶言简意赅地回道:“大约已经过半。”
余漠不再说话。
裴知微也不再提打破石壁之事。
又走了一段距离后,裴知微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地说道:“这位凤道友,果真不是寻常人物。”
“余真传可看出她的功法路数?”
“不是功法。”
余漠摇了摇头。
“是妖族的血脉之力。”
“妖……妖族?”
裴知微一怔,目光下意识看向前方那道红衣身影。
“凤道友是妖族?”
余漠看了他一眼,眼中浮现几分意外。
他原本以为,裴知微既然敢与凤栖瑶交易,又敢邀他同行护持,多少该知道一些凤栖瑶的底细。
如今看来,裴知微知道的,似乎比他预想中少得多。
余漠只是略一点头。
裴知微脸色顿时有些发白。
“我只知她手中有神识丹方,又传闻与淳丹真人有关,哪里会想到她竟是妖族。”
余漠重新看向前方,语气依旧平静。
“妖族与人族来往,并非什么禁忌。”
“西域妖族与各大仙宗之间,也并非没有交情。”
“只是南域妖族少见,她这样的,更少见。”
裴知微听出他话中意思,忍不住问道:“她很不一般?”
“不是寻常妖族血脉。”
余漠看着前方的红衣身影,缓缓说道:“方才那道气息之中,血脉压迫极重,至少也是大妖后裔。”
裴知微脸色又变了变。
“那凤道友如今到底算什么境界?”
“还未凝聚妖丹,若按妖族境界,在妖煞境。”
“对应我等修士,仍是筑基层次。”
余漠说到这里,语气微顿。
“妖族生来便有强横肉身,又自带血脉神通,在先天上本就远胜人族。”
“血脉越纯,肉身与血脉之力便越强,血脉神通的威能也越发惊人。”
“有些血脉极强的大妖后裔,即便尚未凝聚妖丹,单凭血脉之力,便足以压制金丹修士。”
说到这里,余漠神色也严肃了几分。
“凤栖瑶若已经凝聚妖丹,方才那一下,便是我也不可能挡得那般轻松。”
听到凤栖瑶尚未跨入妖丹境,裴知微脸色这才稍稍缓和。
可当他再次望向前方那道红衣身影时,眼底的忌惮却比先前更深了几分。
余漠忽然扫了一眼身后的方澈。
“韩道友似乎并不惊讶。”
方澈神色平静。
“人也好,妖也罢,只要不对韩某生出敌意,在韩某看来并无区别。”
“韩某此行所求,也只是丹方而已。”
余漠没有再问。
方才凤栖瑶气息压来时,他特意留意过方澈。
那股血脉压迫落到方澈身上,竟像是落入深潭,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此人的神魂底蕴极为不凡,未必逊色于凤栖瑶。
不过余漠并未太过在意。
凤栖瑶也好,韩青山也罢,底蕴再深,终究都还在筑基层次。
而他身为紫霄宗真传,自有仙宗真传的底气。
真要动起手来,他不惧任何一人。
真正麻烦的是,他还要护住裴知微。
毕竟裴知微手中的那道消息,关系到他日后凝结二品金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