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刘老头是个聪明的,如果你一直拒绝承认,态度不好,事情就会更恶劣。
他老老实实承认,还顺带卖惨,确实让革委会的人心软了些。
王秀琴静静看着他,神色缓和了些许,眼底的锐利褪去不少。
在这个凡事讲究态度、看重思想觉悟的年代,同样的过错,拒不认错、嚣张抵赖和主动坦白、诚恳悔过,结局天差地别。
刘老头是厂里的老员工,之前也没有听说有什么过错。
如今主动认错、主动反省,还说是因为家里遭贼了,饿得不行才干出这事,王秀琴也就没想着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态度还算端正。”王秀琴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柔和许多,“知错能改,主动坦白,是唯一能从轻处理的余地。
但你要清楚,错了就是错了,规矩不容私情。
身为仓库管理员,监守自盗,情节本就比普通工人更重,不可能轻飘飘揭过。”
刘老头连忙点头,连连应声:“我懂!我认罚!我全力配合组织处理,绝不推诿半句!”
农机厂的流言早已传开。
方才上班时间,众人亲眼看着戴红袖章的革委会人员,面色严肃地将刘老头从车间带走,一时间全厂哗然,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刘家被抄了,搜出一大堆厂里的螺丝配件!”
“我的天,真是监守自盗啊!身为仓库管理员,居然偷厂里的东西,胆子也太大了!”
“这可是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大罪!这顶帽子扣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看刘家这次彻底完了,轻则开除厂籍,重则怕是要下放劳动!”
陈长贵站在车间角落,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议论,脸上没啥表情。
审讯室内,尘埃落定。
王秀琴综合情况,最终做出裁定:“鉴于你主动坦白认错,过往表现良好无违纪记录,且家中确实生活困难,本次从轻处理。
第一,所有查获的配件全部没收,尽数归还农机厂。
第二,按价赔偿物资损失,抵扣集体损耗。
第三,扣除本年度全部奖金与评优资格,暂缓工资上调。
第四,提交书面深刻检讨,在全厂职工大会上公开做检查,深刻反省思想过错。”
说到这里,她语气骤然严肃,加重了分量:“念你初犯,态度端正,本次不予记重大处分、不下放劳动,也不牵连家属。
但档案会留存本次思想问题记录,往后再敢有损害集体、私心牟利的行为,两罪并罚,绝不姑息!”
这句话落下,如同大赦。
刘老头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连声道谢:
“谢谢王主任!谢谢组织宽大处理!我以后一定痛改前非,好好干活,一心为公,再也不敢犯糊涂!”
一旁的刘老太更是如蒙大赦,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落回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不是委屈,是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庆幸。
只要不下放、不重罚,不连累家里孩子的政审前程,这点惩罚对他们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可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场风波看似落幕,刘家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往后在厂里、在街坊邻里之间,他们永远是那个“挖社会主义墙角、思想觉悟低下”的人家,一辈子都要被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来。
苏桂芝是在两天后才知道刘老头被处罚的事的,她是听陈长贵说的!
她没想到刘老头竟然这么聪明,没有反抗,反而是老老实实的承认了。
她还以为能把人送走呢,没想到不痛不痒。
苏桂芝在心里暗骂刘家人一家都是小强,个个都很难杀!
她给刘小芳报名下乡,可用脚趾头苏桂芝也能想到刘小芳的日子定然也过得不差。
要苦也是苦老三那个怨种。
若不是对老三母爱消失,现在苏桂芝都觉得是自己在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想害人,结果害了自己的孩子,只要这样想想,苏桂芝就心梗得要死。
苏桂芝在心里骂骂咧咧,老三真是个废物白痴,上赶着给人做奴隶。
既然没把人送走,苏桂芝也不能让人以后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园东路23号!
刘大旺疲惫地坐在屋子的门槛上,脸色很不好看。
脑子里全是厂子里面的同事低声议论他时悄悄看向他的神情。
嫌恶、鄙夷、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他现在在厂里,随便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会低声咒骂两句然后转头走开。
来仓库领配件的人也生怕和他待得太久,每次都急吼吼的要完配件就走,生怕都和他说一句话就会脏了他们的嘴巴。
刘老太把两碗玉米糊糊放桌上,轻声道:“当家的,吃饭了!”
刘老头转头,用一种恶狠狠的目光盯着刘老太。
刘老太被刘老头的目光吓到:“当家的,你这是怎么了?”
刘老头气愤道:“你个蠢货,钱花了,东西怎么还到咱们家来了?”
刘老太没想到刘老头会说这话,因为之前在革委会的时候男人处处维护着自己,刘老太当时还挺感动的。
以为是自己多年的付出,刘老头是舍不得让自己吃苦!
所以听到刘老头这么问,刘老太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刘老太弱弱解释:“我,我……也不知道!”
“那些东西我是真给李秀红了,她也说把东西放进了老太婆的屋里。”
“所以……”
刘老头大怒:“所以你就信了?”
刘老太被刘老头忽悠拔高的声音吓得眼皮颤了颤!
“你个无知蠢妇,这么多天陈家都没出事,你就应该去把东西要回来的。
不然今天我也不会这么丢脸,你知道现在厂里的人都是怎么看我的吗?”
“我现在只要出门,大家都会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我!”
“我们刘家的脊梁骨都快被人戳断了~”
刘老太乖乖低着头挨训,不敢反驳了。
刘老头骂了好一会,像是累了,这才走进厨房端起桌上的玉米面呼噜呼噜吃。
刘老太也小心翼翼地端起面前的晚饭,这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孩子下乡了,现在家里又出了这档子事,刘老太这两天都不敢出去找零活干,也不敢去买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家的生活就越来越困难了。
哦,对了,好像是闺女认识了那个陈宝利,他们家和陈家起了冲突……
刘老太胡思乱想着,想着想着,忽地觉得陈宝利就是他们家的克星。
自从这个人出现,他们家顺风顺水的日子就变了。
以前出门别人都只会夸她丈夫工作好,夸她女儿长得漂亮又懂事。
可现在出门,她都只能低着头走路。
家里一屁股外债,家徒四壁,孩子不在身边,老伴现在又在全厂人面前丢了面子,这日子真是越来越难熬了。
刘老太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吃过肉了,自从孩子下乡,他们的生活就越来越差了。
天天都是粗粮,粗粮还不能敞开吃,都是只能吃个水饱。
想着想着,刘老太就把半碗玉米糊糊吃完了,她沉默着收拾碗筷,想着回头给女儿写封信过去。
把家里的事告诉她,最主要的是,一定不能和那个扫把星在一起了。
就算嫁给泥腿子,他们家也不会把女儿嫁给陈家的。
陈家现在和他们家就是仇人!
“阿嚏阿嚏阿嚏~”
陈宝利正在吃饭,忽地猛猛打了好几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