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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远堂里,顾渚紫笋的茶香随着紫砂壶嘴的倾注缓缓弥散。
小周与几名年轻干事屏息静气,端着朱漆长盘鱼贯而入。每张红木圆桌前,一只粉彩小碟被极轻的放下,碟底垫着吸音的白布,满堂不见一丝脆响。
盘子正中,立着一枚翡翠烧卖。
“各位老先生,头道细点,淮扬翡翠烧卖,请趁温取用。”小周躬身退至一旁。
沈崇礼老先生原本正慢条斯理的用白手绢拭手,垂眸瞧见碟中物,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颤。
太小了。
不过一寸半见方,恰好两指能捏起。面皮薄得透明,透着光,紧紧裹着内里的菜馅。顶部收腰微散,荷叶褶层层舒展,正中央那粒红椒细末,在水汽微凝中发着亮。
“崇礼兄,别光顾着看画。”严穆之坐在对面,笑呵呵的比了个请的手势,“小李师傅特意叮嘱了,这烧卖里头憋着一股鲜气,凉了就走味了。”
沈崇礼扶了扶金丝老花镜,拿起桌上的象牙筷,小心的将那只烧卖夹起。
筷头触到面皮,指尖竟能隐隐感到内里沉甸甸的菜馅微颤,韧而不破。沈崇礼将烧卖送至唇边,牙齿轻轻咬破顶端的一道褶皮。
“滋……”
极轻的破皮微声中,一股温热的菜汁顺势滑入口腔。
沈老先生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筷的手不由自主顿在半空。
入口没有发酵的酸涩。只有极清极纯,带着清晨霜雪融化的甘甜。
矮脚黄青菜碎在舌齿间跳跃,青脆爽利;少许熟葱油抚平了菜帮的微寒;冬笋细丁混在其间,冷不丁被嚼碎,爆出山野的脆生;那一抹清甜,不多不少,正好把初冬霜冻催生出的果木甜提了出来。
“咔嚓、咔嚓……”
老归侨细细咀嚼着,喉结连连滚动,将那一口带着温热茶汁的菜馅尽数咽入腹中。
方才饮下秋梨清露后本就舒展的食道与胃袋,被这口清脆甘润温柔一荡,沈崇礼浑身舒泰。
“五十年了……”
沈崇礼缓缓放下筷子,摘下眼镜,揉了揉发潮的眼角,声音微带沙哑:“当年在巴黎塞纳河畔,冬夜里风雪漫天,外事楼的暖气烧得干燥难熬,胃病犯了,夜里做梦全是小时候在无锡惠山脚下,祖母清晨去菜市掐回来的那把霜打青菜心……后来几十年回国,在多少大饭庄吃过翡翠烧卖,皮子厚实,青菜发黄。原以为那口清脆鲜甜,早随着岁月没影了。”
老先生望向紧闭的备餐间门扉,叹息道:“这位小师傅,是把心思沉进骨子里去尊重这棵青菜了。皮薄、馅脆、汁甘,神品!”
主桌上的其他几位老学者早已各自用完碟中烧卖,闻言纷纷抚掌。
一位研究地方史的老先生点头赞道:“周老没说错,淮扬点心讲究素净为主。寻常宴席爱上鲍参翅肚,殊不知在茶席上,唯有这等干干净净的寸碧之物,配得上手里这盏顾渚紫笋!”
……
大厅里长者的赞誉声轻微,但备餐间传菜暗窗微开,王大柱在里头听得真真切切,一张黑脸膛涨得通红,直搓手。
李远却依旧立在两台商用烤箱前,目光沉静的盯着倒计时的红字。
“大柱,别晃神,换红茶盘。”李远低声提醒,“老先生们吃完青菜,口里清爽,但胃里容易空。这时候上暗酥蟹壳黄,正好配他们的祁门红茶。”
“叮——”
烤箱蜂鸣响起,红字归零。
李远双手戴上隔热手套,刷的拉开炉门。
两百度的高温顶火在三分钟内将八成熟的面坯催熟。暗酥外皮微微膨起,表面散发着金黄的光泽,脱壳白芝麻被逼出焦香,细微的油星在饼壳边缘滋滋爆裂,香气浓烈。
“起铲,装盘。”
李远平铲挥动如飞,王大柱稳稳的递上早已温热过的平碟。
每只小碟中,端端正正的落下一枚象棋子大小的金黄蟹壳黄。饼身圆润挺拔,表皮焦黄,不见半点焦斑。
“小周,换茶奉酥。”
干事们轻手轻脚换下青菜碟,撤下紫笋,换上一盏盏汤色红艳、泛着蜜糖香气的祁门工夫红茶。
沈崇礼老先生此时胃口大开,见新端上来的酥饼不过象棋子大,两指轻轻一捏。
指腹刚一触碰,便敏锐感到那酥皮的酥脆。他小心的整枚放进口中,双唇微合。
“喀嚓!”
一声微弱的碎裂声在静远堂中扬起。
紧接着,层层叠叠的千层暗酥在舌尖毫无阻碍的崩溃融化。没有厚重猪油的油腻,山茶油与熟葱油交融出一种清透的焦香,花椒海盐的微咸适时跳出,将冬笋碎的鲜韧衬得分明。
老先生们甚至无需费力咀嚼,仅凭舌头与上颚轻轻一抿,整枚小饼便已化作满嘴麦香碎屑,顺喉而落!
端起祁红饮下一口。
酽浓温热的红茶汤顺畅入喉,瞬间与舌尖残留的葱油焦香交融,化出悠长回甘。
满桌老学者,竟齐齐落下一声满足的长舒。
“妙极,妙极!”坐在末席的一位老翻译家抚着胡须大笑,“不粘假牙,不落碎渣,一抿即化!老夫吃了几十年苏式酥饼,头一回在席面上吃得如此体面从容!”
……
茶叙过半,学术话锋正健。
最后一道松仁枣泥拉糕压轴而至。
深紫色的方正糕体泛着山茶油浸润出的光华,顶端压着两粒小松仁。
沈崇礼用小银叉轻轻切下一角,送入口中。
软糯细密,弹而不韧。红枣纯粹的醇甜在口腔中缓缓化开,松仁的松脂清香将甜味牢牢锁在清雅的界限内,舌尖划过上颚,干干净净,没有黏滞。
一酥、一糯、一翠,外加一盅温润梨露。四物相生相克,在老人们的唇齿与胸臆间,完成了默契的配合。
“穆之啊,”沈崇礼放下茶盏,郑重的整了整衣领,看向严穆之,“茶叙散后,务必带老夫去备餐间见一见这位小师傅。后生有如此火候与匠心,实乃我辈之幸,江南之幸。”
……
十一点半,静远堂的茶叙在一片祥和掌声中圆满收尾。
备餐间内,李远与王大柱早已将商用烤箱与蒸箱内壁擦拭得一尘不染,保温铝箱锁扣严密,所有带来的餐具与白布悉数清点装箱。
后门推开,严穆之陪着沈崇礼几位老先生亲自走了进来。
沈老先生握住李远那双骨节分明、泛着面粉香气的手,久久不曾松开,连声道了几句“后生可畏”,眼角微湿,满是长辈看晚辈的欣赏。
李远面色平静,微微躬身回礼:“老先生们吃得顺口、胃里舒坦,晚辈的心就落定了。”
……
正午十二点,冷藏厢货驶出省文史馆的林荫道,重新汇入建民街的车流。
冬阳普照,融雪滴答。
远远望去,建民街128号的小店门前,白汽翻腾,食客排队的长龙早已蜿蜒至弄堂口。孙强的大铜勺在锅沿磕得当当作响,刘姐洪亮的报菜声顺着寒风远远传来。
李远坐在副驾驶座上,降下一半车窗,任由冷冽而热烈的市井烟火风迎面扑来。
脑海深处,系统的温润金光轻轻流转,淮扬细点与文人茶歇体系的熟练度稳步跃升至精通级巅峰。李远只是搓了搓手掌,转头冲着开车的大柱扬了扬下巴:
“开稳点,大柱。店里午市正忙,回去正好接孙哥的大炒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