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案区上方的高窗透进清冷的暮光。
三米长的不锈钢平案被擦得光亮。王大柱站在案板正中央,将大手浸在温水盆里使劲搓了洗手皂,又用白毛巾把指缝一点点擦干。
李远退到两步开外的置物架旁,双手自然背在身后,神情平静。
王大柱转头瞄了一眼李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老板,那我……真上手了?”
李远没有开口,只是下颌微抬,视线落在那台电子秤上。
王大柱深吸了一口气,粗壮的小臂绷起青筋。
王大柱伸手拉过面粉盆,低头看了一眼贴在不锈钢墙板上的配方小纸条,手脚略显僵硬的用不锈钢小铲往托盘里拨面粉。
低筋粉过细筛,白砂糖与细盐称准,一罐提前炼好的雪白猪油被挖出来,沉甸甸落在盆底。
核桃仁下入小烤箱微火慢烘,空气中渐渐泛起一阵坚果的焦香。
大柱取出一只厚底小擀面杖,把温热的核桃仁倒在案板一角,双臂发力向下滚压,核桃碎屑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远眼皮轻微抬了抬,目光在大柱落下的擀面杖上停顿了半秒,没有吭声。
接着是擦酥。
猪油与糖粉在实木夹心板上摊开,王大柱掌根发力,向前平平推抹,白色的油脂被体温慢慢化开,混着糖粉反复碾压成细腻的膏状。
面粉推聚成环状,鸡蛋液倒入正中,王大柱的大手开始大开大合的推拢抓匀。
王大柱的额角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眉梢滑落。王大柱生怕汗水落进面里,赶紧抬起肩膀用白大褂蹭了蹭脸。
面团在案台上聚合成团,暗酥成型。
大柱将面团搓成长条,凭借两根手指的卡位,飞快的分出一个个小面剂子。
木质压花模具在面剂子上重重一按,两指在中央点上一个小凹坑,撒上一小撮生黑芝麻。
一整盘三十个生胚整齐排入铁烤盘,送入恒温烤箱。
王大柱合上烤箱门,拧动温控旋钮与计时器,整个人靠在冰凉的操作台边沿,胸口起伏不定,背后的白大褂早已被汗水浸透了大半。
李远始终立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从头到尾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二十分钟后。
烤箱发出清脆的提示声。
大柱赶紧戴上加厚的棉布防烫手套,一把拉开烤箱门。
一股混着熟猪油与烤坚果香气的热浪扑面喷涌出来。
整盘核桃酥泛着浅金黄色,边缘自然绽开细密的碎纹,散落在托盘底部的碎屑干燥酥脆。
王大柱咧开嘴,眼中透着兴奋,转头看向李远:
“熟了!老板,金灿灿的,没烤糊!”
隔壁冷配间里刚切完熏鱼的大山叔也探过头来瞅了一眼,赞了一声:
“看着真神气,跟远子平日里烤的差不多样貌!”
李远缓步走上前去。
李远没有急着说话,伸出两根手指,在烤盘里巡视了一圈。
随后,李远指尖微动,挑出排在最左侧的一块桃酥,又随手拿起靠右边角落里的一块,平放在不锈钢切配案上。
“大柱,低头看这两块。”
李远的声音不大,王大柱脸上的笑容随即慢慢收敛。
大柱摘下手套,伏低身子,眼睛盯着桌上的两块点心。
左边的一块个头圆润厚实,表面的裂纹细密均匀,中间的小坑圆正,底色是浅褐金黄,四周隐隐透着松泛的质感。
右边那一块明显薄了半圈,边沿的一侧呈现出发硬的深焦糖色,中间的裂纹粗大深陷,甚至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核桃肉突兀的裸露在外头,边缘有些焦黑。
大柱挠了挠头皮,两颊涨得通红。
“老板,这块……好像压模压偏了,薄厚不一样。”
李远叹了一口气,伸手在两块桃酥表面分别轻轻按了一下。
左边那块应声酥化,细腻的粉渣散落塌陷;右边那一块按下去,发出一声坚硬的脆响,碎成了几个棱角分明的硬块。
“这一盘拿去前厅,能卖,街坊吃进嘴里也会说香,但成不了招牌。”
李远拉过一张木圆凳坐下,手指落在那堆碎渣上。
“以前我做桃酥,你总觉得是凭手感,今天我把手感给你拆得明明白白。”
后厨里一时间安静下来,连孙强都把炒勺架在锅沿上,侧着耳朵往这边听。
“第一点,猪油状态。”
李远指了指案板边的白瓷油盆。
“今天降温,猪油刚从底下拿出来时发硬,你没等它彻底回软到膏脂状就倒糖粉,硬推硬碾,导致一部分糖粉根本没融进油里。糖颗粒在面团里成了死点子,遇热就会变成焦硬斑。”
王大柱猛地想起来刚才自己推油时,掌心里确实硌到了几处硬油粒。
“第二点,擦酥程度。”
李远的手掌在半空平平划过。
“暗酥最怕起筋。推揉不能像揉馒头面团那样用力转圈揉,必须是掌根单向推抹,见粉不见颗粒立刻收手。你刚才生怕面粉不匀,多搓了整整一分钟,手温传上去,油化了,面粉反而起了一层死筋,右边这块口感发硬,就是因为起了筋。”
“第三点,核桃颗粒。”
李远捏起那一块发焦的粗核桃仁。
“核桃要的是粗细互补,大如绿豆,小如米粒,才能嵌在酥层里咬着爆香。你刚才擀面杖碾得太急,碎的成了末,粗的还留着半个指甲盖。大块的核桃仁露在酥皮外头,直接挨着烤管,自然会烤焦发苦。”
王大柱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连连点头。
“第四,分剂。不用秤分剂子,全靠手摸,左手多给三分力,右手少给两钱肉,这一盘三十个桃酥,分量差了足足十克。薄的早就烤干了,厚的里头油汽还没烘透。”
“第五,面团手感。合格的暗酥面团,抓在手里微湿松散,能捏成团,只要指肚一松,边缘自然能掉落小渣。你刚才抓面团时发黏,说明油温过高了。”
李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指着烤箱的温控面板。
“最后是炉温与火色。”
“上下管预热必须留足十分钟,面胚入炉前五分钟底火不能给满,等面团在温热里自然塌陷起裂纹,再推上火定型上金边。”
“大柱,记牢了这几样规矩,手底下就有了准绳,全凭手艺见真章。”
王大柱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在围裙上用力擦干,眼神从先前的局促变得清明专注。
“老板,我全听明白了,我再来一整批!”
第二批面粉重新过筛。
这一次,大柱没有盲目发力。
大柱先用手背贴了贴猪油的软硬,等到油脂微化如膏,掌根向前单向轻推,核桃仁下杖时放慢了节奏,碎屑均匀分布。
揪剂子时,王大柱的两只大手沉稳利落,每个小圆团在手心轻滚一下便规矩落下,分量匀称如一。
二十分钟后。
烤箱再次发出一声提示音。
铁盘滑出炉膛的一瞬间,后厨里几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三十块金黄的核桃酥整齐排在盘中,厚薄一致,裂纹自然舒展,每一块中间的小红点与芝麻都端正平整,底火金黄,上火微褐,没有一丝焦边,更无半分生硬。
孙强走过来扫了一眼,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声:
“成了!这一盘跟远子亲手烤的放一块儿,根本分不出区别!”
恰在此时,前厅大门被一把推开。
老主顾杨冉踩着高跟鞋急匆匆的走进来,脸上带着加班后的倦意。
“刘姐,后厨是不是刚出了热点心?在马路对面就闻到一股子正经的老核桃酥香气!”
张婷婷挑开帘子,用白瓷盘托着四块刚出炉微温的桃酥端了出去。
“杨姐,今天刚出炉的核桃酥,白案师傅新烤好的!”
杨冉坐下来,没有顾得上脱下大衣,伸手拈起一块。
指尖轻触,桃酥表面酥松轻薄。
送入口中,唇齿轻轻合拢。
“咔嚓……”
极轻的碎裂声在齿间融化。
熟猪油醇厚的脂香混着微烫的糖粉化作温热的细碎颗粒,包裹着香脆的碎核桃粒,在舌面上层层散开。
不粘牙,不发干,甜意内敛,满口都是纯正的粮食与坚果香味。
“天……今天这桃酥怎么酥成了这样?一口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杨冉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连着咬下第二口,原本紧绷着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
大堂里几张桌子上的食客也闻香而动。
“服务员,给我们这桌也上一盘刚出炉的桃酥!”
“给我打包两盒,带回去给我孙子尝尝鲜!”
呼喊声此起彼伏,前厅里热闹起来。
后厨西北角,王大柱看着空掉的托盘,又转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白粉的大手,眼眶发热,两只肩膀微微颤抖。
李远缓步走到案台边,拍了拍大柱宽阔的后背。
“别愣着,第三批,晚市客流马上就到,趁着手热,接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