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没有犹豫,转身大步穿过前厅,直接推开玻璃门走到店外。
立在门旁的小黑板上,红色粉笔写着的一行“下周一午市上新:手作桂花赤豆元宵”非常醒目。
李远伸手从黑板槽里抓起黑板擦。
他手腕用力一抹。
“唰——”
红色的粉笔字瞬间被擦去大半,暗红色的粉笔灰顺着黑板边框簌簌的落了一地。
几下利落的横抹过后,黑板下半截恢复了原本干干净净的黑色底面,一个偏旁都没剩下。
门口正有两三个吃完饭准备离开的食客,手里还捏着剔牙的牙签。
看到李远这副架势,几个人全都愣在原地,脸上满是错愕。
“哎,李老板,你这是干啥呢?”
一个经常光顾的熟客停住脚,指着光秃秃的黑板纳闷的问:“刚才群里还在疯传你家周一要上赤豆元宵呢,怎么这就给擦了?”
“不上了。”
李远拍了拍手心沾的红粉沫,神色坦然。
他看着眼前的食客,没有半点遮掩:“刚才有懂行的大师傅给掌了眼,这道赤豆元宵单吃还行,但跟咱们店里的大骨头、炒面搭在一起,全是厚芡和死面,吃完容易胃胀发滞。”
“菜单搭配有硬伤,硬推出来就是给大伙儿肠胃添堵。”
李远笑了笑,语气干脆:“所以这道赤豆元宵,永久暂停上架,周一不卖了。”
几个食客面面相觑。
换作别家馆子,哪怕菜品有点瑕疵,趁着网络热度也能先赚一波快钱。
眼前这年轻老板倒好,刚被挑出毛病,转头就把预告擦的干干净净。
“行,李老板实诚!”
熟客吐掉牙签,忍不住挑起大拇指:“就冲你这讲究劲儿,以后来你这儿吃饭,肚子里踏实!”
九号桌前。
周清源端坐在塑料凳上,透过临街的明亮玻璃窗,将李远抹黑板、回食客的全过程看的清清楚楚。
老者眼底泛起一层笑意。
他抬手捋了捋下巴上修剪整齐的灰白胡茬,满意的微微点头。
不护短,不贪利,当断则断。
做厨子的,最怕的就是舍不得沉没成本,把明知有缺陷的东西硬塞给客人。
这小伙子不仅听得进人话,手底下的动作更是半点不拖泥带水。
玻璃门被推开。
李远将黑板擦放回吧台,快步走回前厅,在九号桌旁站定。
他神色诚恳,规规矩矩的向周清源微微躬身:“老先生,您刚才那番话点醒了我。小店现在的招牌全是重油重酱,大伙儿吃完确实需要一碗汤水顺顺肠胃。”
“晚辈见识浅,想跟您虚心请教一下,针对咱们这种重油菜单,到底该往哪个方向去琢磨解腻的饮子?”
周清源放下手中的温水杯。
老者看着眼前态度端正的年轻人,没有藏私的意思。
他神情沉静,言简意赅的吐出八个字:
“酸、清、理气、无芡。”
李远神情一凛,认真的听着。
“这四个词,就是你研发解腻饮子的大方向。”
周清源竖起食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点:“第一是酸。解荤油最好的法子不是靠水冲,而是靠自然的果酸去刮油、生津,把舌面和食道里的黏滞感化开。”
“第二是清,第三是无芡。”
老者声音平稳,却字字切中要害:“餐后的饮子,必须如山间流水般清冽见底。绝对不能再勾半点水淀粉,也不能加糊嘴的油脂。”
“客人刚啃完半斤大骨头,嚼肌和牙齿已经累了,肠胃更是塞的满满当当。”
“这时候你再让他们去嚼糯米圆子、去抿黏稠的红豆沙,就是增加生理负担。”
“喝进嘴里的东西,必须一抿即顺,直接滑进肚子里,不需要任何咀嚼。”
“最后是理气。”
周清源目光深邃:“吃多了大鱼大肉,脾胃最容易气滞。饮子里的料,得有消食化积、行气宽中的功用,让人喝下去之后,胸口不闷,胃里不胀,这顿饭才算吃的圆满。”
李远站在桌旁,默默咀嚼着这几句话。
酸、清、理气、无芡。
如水般清冽,纯靠果酸刮油,不加淀粉,无需咀嚼。
老先生寥寥数语,像一把剔骨尖刀,精准的剥离掉了所有华而不实的冗余。
李远原本被局限在“浓稠传统甜品”里的脑筋,瞬间豁然开朗。
解腻根本不需要做成饱腹的甜羹。
它应该是一碗干干净净、直击肠胃痛点的清爽水饮。
“受教了。”
李远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悦诚服的再次躬身致谢:“您这几句话,省了我走几个月的弯路。”
周清源见他已然领悟,便不再多言。
老者整了整深青色唐装的衣襟,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素雅的名片。
名片是米白色的硬卡纸,没有花哨的烫金花纹。
周清源将名片轻轻推到收银台光洁的木质台面上。
“老夫周清源。”
老者淡淡开口,语气平和:“以前在省淮扬菜烹饪协会混口饭吃,退下来好些年了。平日里闲不住,就喜欢在城里的街头巷尾转转,寻摸些有灵气的年轻手艺。”
“你手底下的面案和老卤,底子打的极硬,是块好料子。”
周清源站起身,拿起桌旁的折扇:“新汤水要是改出来了,按名片上的号码给我打个电话,老头子再来替你尝尝。”
说完,老者微微点头,步履沉稳的推开玻璃门,迈入了街道的骄阳之中。
李远走上前,拿起台面上的名片。
卡片极简,正面只印着“周清源”三个楷体字,下方附着一行私人电话,没有任何唬人的大师头衔。
但在江宁餐饮界,这三个字本身就重逾千斤。
李远小心翼翼的将名片收进厨师服内侧的贴身口袋里,妥善贴好。
他收敛心神,转身撩开棉布帘子,走进了后厨。
冷柜旁的调料台上,摆着一只沉甸甸的不锈钢大盆。
盆里正是昨晚高压锅压透、文火煨好备用的几十斤赤豆元宵底料,红亮浓郁,散发着诱人的桂花甜香。
大山和刘姐跟着走了进来。
李远没有犹豫,挽起袖子,双手端起那只不锈钢大盆。
他大步走到后厨角落的泔水桶前,手腕猛然一倾。
“哗啦——”
黏稠红亮的红豆沙裹挟着雪白滚圆的糯米小丸子,如泥浆般倾泻而下,全部倒进了深绿色的泔水桶里。
甜香瞬间被桶内的残汤剩饭味吞没。
站在旁边的大山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两只手下意识的抬了抬。
这可是几十斤上好的大红袍红豆和精细糯米粉,光是挑豆子、压沙就熬了大半夜,成本足足有几十块钱,拿去送街坊也是好东西啊!
刘姐也是满脸肉疼,喉咙动了动。
但看着李远那张沉静如水的脸庞,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阻拦。
在厨房这一亩三分地上,主厨的决定就是铁律。
既然认定了是残次品,倒掉就是唯一的处理方式。
“大山叔,把盆洗了。”
李远放下空荡荡的不锈钢盆,声音平静无波。
“哎,好嘞!”大山立刻抓起钢丝球,麻利的接水刷洗。
李远走到宽大的不锈钢案板前站定。
他双手按在微凉的台面上,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烹饪之神系统的浩瀚知识库在意识中徐徐展开。
李远直接将周清源点拨的四个要素作为底层硬性筛选指令:
“检索条件输入:酸味主导、质地清冽如水、具备消食理气功效、完全无芡汁勾兑。”
指令落下的瞬间,知识库光幕剧烈闪烁。
那些原本排在前列的各类浓稠甜品方案——酒酿圆子、红豆沙、马蹄爽、玉米羹、银耳雪梨汤,凡是带有淀粉、糯米和增稠特性的甜水,被全部灰显并果断剔除。
留下的,必须是真正能破开荤油阻滞的清冽饮子。
李远的意识在不断收窄的候选方案中迅速穿梭,锁定了那几味最适合当下小店后厨工序的清爽配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