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第三周的周四下午,陈志远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一份文件汇编,周明远接了一个电话,脸色忽然变了。
“什么?现在?”他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对孙浩说:“我爸住院了,胃出血。我得去医院。”
“那你快去吧,”孙浩说,“这边我盯着。”
周明远抓起桌上的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文件:“对了,志远,我这里有一份韩县长的讲话稿,明天要用的,还没改完。你帮我看看,能改多少改多少,实在不行就等我回来。”
“好,周哥,你放心去吧。”
周明远走了。陈志远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拿起那份讲话稿。题目是《在全县教育工作会上的讲话》,署名是韩维钧。
他坐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讲话稿不长,三千字左右,主要讲三个方面:一是肯定成绩,二是分析问题,三是部署工作。整体框架没问题,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去年在师范听过一个讲座,讲课的老师说:“好的讲话稿,要有骨头有肉。骨头是框架,肉是细节。光有骨头,干巴巴的;光有肉,软塌塌的。骨肉相连,才能立得住。”
他又看了一遍,发现问题了——问题分析那一段太空了。只说“部分学校办学条件有待改善”,没说具体是什么条件;只说“教师队伍建设需要加强”,没说怎么加强。这样的话,说了等于没说。
他想了想,拿起笔,在那段话旁边写了几行字:
“部分农村学校校舍老化,存在安全隐患,建议年内完成摸底排查,制定维修改造计划。”
“教师结构性缺编问题突出,尤其是音体美教师短缺,建议通过定向培养、转岗培训等方式逐步解决。”
写完之后,他又觉得这几句话太直白了,不像讲话稿的风格。他翻出前面几份领导讲话稿看了看,发现领导讲话喜欢用排比句、对仗句,读起来有气势。于是他又改了一遍:
“要以‘等不起’的紧迫感抓校舍安全,对全县农村学校危房进行全面排查,建立台账,限期整改;要以‘慢不得’的危机感抓队伍建设,通过定向培养、转岗培训、公开招聘等多种途径,逐步解决音体美教师短缺问题。”
改完之后,他读了一遍,觉得顺口多了。
他又往下看。部署工作那一部分,有一句话是“要加强督导检查,确保各项任务落到实处”。他在旁边加了一句:“建立月通报、季考评制度,对工作不力的单位进行通报批评。”
他把改完的稿子放在周明远桌上,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和标点错误,才松了口气。
第二天上午,周明远回来了,脸色不太好,但还是先看了那份讲话稿。
“你改的?”他翻了几页,抬头看陈志远。
“嗯,改了一点。不知道合不合适。”
周明远没说话,把稿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以前写过这种东西?”
“没有,就是看了几份以前的讲话稿,学了一下。”
周明远“嗯”了一声,把稿子放进文件夹里:“写得不错。尤其是‘等不起’、‘慢不得’那几句,有味道。”
陈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周哥。”
“别谢我,是你自己悟性高。”周明远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吃饭去。”
下午两点,陈志远正在复印文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神情。
周明远和孙浩同时站了起来。
“韩县长。”周明远说。
陈志远手里的复印纸差点掉在地上。这就是韩维钧?那个副县长?
韩维钧扫了一眼办公室,目光在陈志远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周明远:“明天的讲话稿,好了吗?”
“好了,韩县长。”周明远把文件夹递过去。
韩维钧接过来,就站在门口翻了几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周明远,又看了一眼陈志远。
“这段是谁写的?”他指着稿子上的某处。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看了陈志远一眼:“是实习生改的。陈志远,江城师范的。”
韩维钧的目光落在陈志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志远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但腰杆挺得很直。
“‘等不起’、‘慢不得’,”韩维钧念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有点意思。”
他把文件夹合上,递还给周明远:“可以了。有几处数字再核实一下,明天早上送到我办公室。”
“好的,韩县长。”
韩维钧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不紧不慢,稳稳当当。
周明远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陈志远:“你小子,行啊。”
陈志远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沓复印纸,指节泛白。他的心跳得很快,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飞。
他想起了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机会这东西,不是等来的,是自己挣来的。”
他攥了攥手里的纸,低下头,继续复印。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