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尘立在满地血污的街心,胸膛剧烈起伏,身上好几处伤口还在渗血,他却浑然不觉。
“表妹!”
他踉跄几步扑到杨幕真身侧,轻轻地将她半扶起来,生怕稍一使劲,便扯裂她身上的伤。
“表哥……我疼……”
杨幕真脸色白得不见半点血色,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魏尘二话不说,从怀中摸出疗伤丹药,塞进她嘴里。
他一手按着她后心,源源不断送入内息,试图护住她的心脉。
可内息探进去,只触到一身残破的经脉,她生机正在飞速的消散。
他的心,一寸寸沉到冰底。
“表哥……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好难受……”
鲜血顺着杨幕真的唇角不住往外溢,染湿了衣襟,声音断断续续。
“不会的,不会的,有表哥在,表哥不会让你有事的。你给我撑住啊!”
魏尘声音急切,将她打横抱起,转身便朝药铺狂奔而去。
“徒儿,为师来晚了!”
曹岩带着曹院弟子追到近前,满脸焦急。
“魏师兄!”
“魏师兄!”
其他弟子也是纷纷喊着。
魏尘充耳不闻,只抱着杨幕真拼命往前跑。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寒风卷过长街,吹得两旁破旧的幌子猎猎作响。
两人浑身浸透鲜血,风一吹,那血便凉得透骨。
魏尘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气息正一点一点弱下去。
“表妹,就快到了。你撑住,一定要撑住!”
他声音发哑,低头看着他,眼睛有些发酸。
“表哥……你别难过……我……我会撑住的……”
杨幕真勉力抬起一只满是血污的手,想碰他的眉梢,“你笑的时候……好看。你自己还说.....你以后……还要当大高手……站在武道巅峰呢.....怎么能跟小孩一样哭呢。”
“表妹守住心神,别睡着了。”
魏尘心口像被什么堵住,只咬着牙往前冲。
昏沉的记忆浮上来,杨幕真眼神涣散,像是望见了遥远旧日光景。
“表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去田里捉泥鳅……滚了一身泥……被外公追着打……”
“记得。我跳出来说是我带你去的。结果鞭子全落我身上了。”
“对……你一个人全扛了……”
杨幕真弯了弯嘴角,“后来……我还给你涂药来着……那是你……挨得最疼的一顿打……”
“还有一次,外公的玉壶被我不小心撞碎了,你站出来说是你碰的……他的板子,又全叫你挨了。”
“记得,表哥什么都记得。表妹,别睡,千万不要阖眼,马上就到了。”
魏尘不断应答,生怕她注意力集中不了睡着了,再也醒不来。
两人微弱断续的话语,被夜风吹得散散落落。
周遭只剩呼啸风声,还有他沉重的奔跑声。
终于,安生堂的灯火出现在眼前。
魏尘抱着人冲进去,嘶声大喊:
“卫医师!快来人!”
卫医师正在柜台后清点药材,见他这副模样,脸色一变,连忙迎上来。
“尘供奉,跟我来!”
魏尘将人轻轻放在榻上。
一行人匆匆进了内间。魏尘将杨幕真放在榻上。
卫医师上前搭脉,又回头朝几个学徒急促吩咐了几句。
众人立刻散开,抓药的抓药,烧水的烧水,忙成一团。
魏尘帮不上忙,只能站在一旁,盯着榻上脸色惨白的少女,攥紧拳头等着。
“尘兄?”
脚步声响起,孟石快步进来,见这场面也是一惊,“这是怎么了?”
魏尘平复了一下情绪,将遇袭经过简略说了。
孟石听完,脸色也变了。
四名化劲武者联手围杀?魏尘竟能撑到援兵赶来?
难道……尘兄突破化劲了?
他心中震动,却知眼下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尘兄放心。你表妹的事,便是我孟家的事,我孟家定全力相救!”
他说完,转头对卫医师道:
“把药铺里最好的伤药都取出来。还有那株五年份的宝植,一并拿来!”
卫医师身子一僵,迟疑道:
“少主,那宝植……”
“去拿。尘兄的妹子,便是我孟石的妹子。一株宝植而已,没什么舍不得的。”
“是,少主。”
卫医师不再多言,匆匆去了。
魏尘看着他,沉声道:“多谢石兄。这份情,我记下了。”
“尘兄说这话就见外了。”
孟石摆手。
不多时,药汤便端了上来。
卫医师亲自给杨幕真喂了药,又施了针。
“尘供奉,药已服下。只是那宝植药力强,得文火慢熬,晚些才能给病人服用。”
卫医师擦了擦手,看向魏尘。 “有劳卫医师了。”
魏尘点头。
他帮不上忙,便退出房间,来到门外,寻了把椅子坐下。
夜风寒凉,吹得人浑身发冷。
他借着月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提防再有人趁夜下手。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更浓了。
“香瑶……香瑶……我喜欢你……香瑶……”
一阵痴痴傻傻的哭喊,忽然从外头传来。
魏尘眉头一动,起身朝外望去。
月光下,一道佝偻身影正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那人披头散发,浑身脏臭,像块被人丢在路边的破布。
有些眼熟。
魏尘走近一看,浑身一震,失声道:
“阿蛋?!”
是狗蛋,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狗蛋,你怎么了?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魏尘伸手去扶他,狗蛋却像没听见似的,只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月亮,满脸痴迷:
“香瑶……你在天上吗……你等等我……我这就去找你……”
“哎。”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孟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尘兄认得此人?”
“是我一个发小。”
魏尘朝他问道,“他怎会变成这样?”
孟石摇头,望着地上那痴痴傻傻的人,叹道:
“我听说,知春斋强迫学徒试药,不试便打。前些日子,又疯了一个。看来,就是此人了。”
他指了指狗蛋身上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衣裳。
正是知春斋学徒的打扮。
“他们如此行径,就没人管吗?”
“那些学徒入门时,都签了契。试药一事,白纸黑字写在里头。就算告到官府,也翻不出花来。况且,官府里还有他们的人。”
孟石看向黑夜,夜色浓墨,也遮不住外城的满是坑坑洼洼的石砖,他继续道:
“也不全是疯的。有人试了药,反倒力大如牛。也有变痴的,变傻的,长疤的,落残的。我这药铺,这几日已接了好几个了。”
魏尘垂下眼帘,不由的沉默了下来。
再抬头时,狗蛋已爬到远处去了。
他嘴里还在痴痴地笑,断断续续地说:
“香瑶……我快攒够银子了……到时候就赎你出来……咱俩一起过活……种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魏尘听得满嘴苦涩。
他看着狗蛋坐在地上,笑得又傻又满足,嘴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青楼女子的名字。
风卷着他痴傻的话语,在黑夜里飘得很远。
可怜吗? 可怜。
可这世间,可怜人太多了。
底层人的命,有时候,还不如一株药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