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杀的贼主家……凭什么断我女儿的胳膊……我苦命的杏儿啊……”
布帘后传来老妇人带着咳嗽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哭声绝望。
魏尘脚步一顿,垂眸立在院中的角落处,耳边只剩风声与咳嗽声交织。
“娘,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水。”
张杏子细弱的声音从后院传来,随即脚步声走近,房门被推开。
她只有一只手,倒水时格外费力,壶身歪歪斜斜。
眼角余光忽然扫过桌上的布包,她愣了愣。
“咦,这是什么?”
她拿起布包打开,瞬间僵在原地,眼中满是震惊。
布包里竟是十几两白花花的银子。
对她这种一个月挣不到一两银子的人家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她捧着银子怔怔出神,脑海里猛地闪过方才巷口遇见的那道身影。
“阿尘?”
她猛地转身,拎着布包冲出了院子,站在院门口,目光慌乱地扫过四周。
只有零零散散的几畦菜地,几堆破烂农具,几只麻雀在枯枝上呆立。
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她声音带着哭腔朝空处喊。
“阿尘!是不是你!”
声音在破败的院墙间回荡,没有人应答,只有风吹过豁口的呜呜声。
又找了几圈,终究一无所获,她只能攥着布包,慢慢走回了破屋。
墙角后,魏尘静静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内,眸色沉沉,心绪翻涌。
他没有现身。
方才巷口,张杏子连认他的勇气都没有。
若是当面施舍,不过是将她仅剩的尊严踩在泥里。
故人各有风雨路,相逢已是两世人。
他轻叹一声,转身走入巷陌深处,身影渐渐消融在日光里。
......
虎阳山外围,古木蔽日,繁密枝叶将正午骄阳剪得支离破碎,斑驳光影落在腐叶堆积的地面上,潮湿中混着草木腥气。
魏尘伏在粗壮的树干后,身着劲装,呼吸压得极轻,指尖搭在弓弦上,目光牢牢锁着前方空地。
石上摆着一块秘药浸泡的兽肉,腥香弥散,正是引兽的诱饵。
林间静谧,只剩风穿叶隙的簌簌轻响。
呼!
一道壮硕黑影骤然从灌丛中窜出,动作迅猛如雷,径直扑到兽肉前,一口叼起地上的兽肉,獠牙咬得咯吱作响,汁水四溅。
来了!
魏尘呼吸骤紧,手指不觉扣紧了弓弦。
那是一头成年黑鬃野牛,通体皮毛粗硬如革,颈间鬃毛根根竖起,头顶一对犄角磨得锋利雪亮,四肢粗壮有力,蹄子深陷泥土。
山中野兽常年遭武者狩猎,早已养出惊人的警惕性,稍有异动便立刻逃窜,寻常陷阱根本没有大用。
野牛低头咀嚼着兽肉,粗重的鼻息喷得尘土飞扬,眼珠警惕地四下扫视,咀嚼声在寂静林间格外清晰。
咻!
就在它头颅偏向一侧的刹那,魏尘猛地拉满弓弦,松指放箭。
箭矢撕裂空气,带着凌厉破空声,精准扎进野牛前腿。
噗!
血花四溅,箭簇深陷入骨。
“哞——!”
野牛痛嚎一声,猛地转头,赤红的眸子死死锁住了魏尘藏身的方向。
下一刻,它四蹄刨地,疯一般朝前逃窜。
魏尘从灌木后跃出,一边追一边抽箭搭弦。
箭矢连连破空,一支接一支地射向那头奔逃的野兽。
追出数百步,野牛伤势渐重,步伐明显迟缓。
魏尘抓住时机,弓弦拉至满月,一箭射出,将其硬生生钉在一棵合抱粗的老树上!
“哞!”
野牛吃痛狂吼,猛地发力挣扎,竟硬生生挣断箭杆,脖颈鲜血喷涌,染红了半边树干。
它彻底红了眼,带着满身血污,凶性大发地朝魏尘撞来。
这一撞势大力沉,若是被顶实了,不死也得重伤。
魏尘不退反进,脚下错步侧身避开犄角,左手如铁钳般攥住一侧牛角,右臂肌肉贲张,气血尽数灌入拳锋,朝着野牛额头狠狠砸下!
嘭!
沉闷巨响震得周遭枝叶簌簌掉落,野牛头骨竟被砸得凹陷下去一块。
嘭!
嘭!
接连三拳,拳拳沉猛如巨石砸落。
野牛庞大的身躯晃了三晃,最终轰的一声重重倒地,四肢抽搐片刻,便彻底没了气息,鲜血顺着额头伤口汩汩流出,浸透了身下泥土。
“呼。”
魏尘长出一口气,甩了甩沾着的血沫和碎肉双手,看向地上尚带温热的野牛,低声自语:
“外围果然只有寻常野兽,蹲了数日,连一头宝兽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蹲下身,抽出短刀开始处理兽肉。
忽然,前方灌丛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两道身影踉跄着钻了出来,衣衫破烂不堪,浑身沾满血污,模样狼狈至极。
走在前头的男人脸上横亘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眼神凶戾。
稍年长的那位面色阴鸷,呼吸急促,身上伤势更重,气血浮动紊乱。
魏尘抬眼一扫,心中微凛,竟是两名暗劲武者,只是一身伤势拖累,气息虚浮,显然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两人也没想到此处有人,脚步猛地顿住,警惕地盯着魏尘,神色紧绷。
稍年长的那人上前一步,抱了抱拳,声音沙哑:
“这位小兄弟,我兄弟二人进山狩猎,误闯此地,多有冒犯。”
刀疤脸目光却黏在了地上的野牛身上,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侯大哥,这小子打到了这么大一头野牛。咱们跑了几天,粒米未进……”
那姓侯的男子也早已注意到那头野牛。
这虎阳山里的野物,气血充盈,肉香扑鼻,远非寻常家畜可比。
他腹中一阵发紧,饥饿感翻涌上来。
他挤出几分笑,拱手道:
“小兄弟,实不相瞒,我二人山中迷路,又遇上凶兽,粮水耗尽。不知能否分些兽肉给我们兄弟?这份恩情,日后必有重谢。”
魏尘扫过两人身上的刀伤与血污,心中冷笑。
这两人浑身凶煞之气,哪里像正经狩猎的武者,只差把“匪类”二字写在脸上了。 他面色不动,摇了摇头:
“此兽是我耗费数日才猎到的,二位想要,不妨自己去打。”
“小子,别给脸不要脸!”
刀疤脸脸色一沉,眼中凶光毕露。
“侯大哥跟你好言商量,是给你面子!识相的就把肉留下,否则别怪我们兄弟不客气!”
他暗中给侯大哥递了个眼色。
侯大哥心中也在盘算。
他们是从定峰寨逃出来的,被官府追杀了数日,早已弹尽粮绝,再不吃东西,不用人杀,自己就得倒在山里。
眼前这小子看着年纪不大,纵然同是暗劲,又怎会是他们两个老江湖的对手?
眼中狠厉一闪,他缓缓开口,声音沉了下来:
“小兄弟,我再问一句,这肉,你当真不肯给?”
“两位莫不是想明抢?”
若是这两人肯出银子买,魏尘也就卖了。
可看他们这副架势,分明是打着杀人越货的主意。
话落,林间陡然一静,只余鸟鸣声远远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