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接到那批枪的时候,正在团部跟赵刚吵架。
吵的是新兵训练的事。李云龙嫌赵刚管得太细,赵刚嫌李云龙太放羊。两个人正吵到嗓子冒烟,警卫员跑进来说后勤那边来了一批新枪,让团长去签收。李云龙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说“早不来晚不来”,披上褂子往外走。
到了后勤的院子,一辆卡车停着,车斗上码着几个木头箱子。押车的干部递过来一张单子,李云龙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七点九毫米半自动步枪,五十支”。他愣了一下,扭头问那个干部:“半自动?谁造的?”
“北平那边送来的,军械部直接调拨。”
李云龙把单子还给干部,走过去撬开一个箱子。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条枪,枪身上涂着防锈油,在太阳底下泛着黑亮的光。他随手抽了一支出来,掂了掂分量,比三八大盖轻一些。他拉了两下枪机,顺畅。然后他压上十发子弹,端起来,对着院子外面的一棵老槐树就是一梭子。枪声脆响,弹壳跳出来,落了一地。十发打完,他走过去看了看老槐树。树干上被打出了一排弹孔,密集地挤在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李云龙站在树前面,愣了好几秒。
赵刚跟出来的时候,李云龙正蹲在地上拆枪。他把枪机拆开,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装回去,拉了两下枪机。然后他站起来,把枪递给赵刚:“你打一梭子。”
赵刚接过去,打了一梭子。放下枪的时候,他推了推眼镜,没说话。李云龙在旁边问:“怎么样?”
“比咱们的枪强多了。”赵刚说,“火力猛,精度高,还不卡壳。”
李云龙把枪拿回来,又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他忽然问了一句:“这枪谁造的?”
那个押车的干部说:“听说是军械处一个副处长设计的,姓贾。”
李云龙的手停了一下。
“姓贾?”
“对,叫贾东旭。”
李云龙和赵刚同时愣住了。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赵刚先开口:“贾东旭?哪个贾东旭?”
押车的干部说:“北平军械处的副处长,以前在晋西北独立团待过。”
赵刚手里的枪差点没攥住。他把枪搁在桌上,推了推眼镜,盯着那个押车的干部:“你说的是当年独立团警卫班那个小鬼?半大孩子,腰后别着两把驳壳枪,在平安县城打散了那个?”
“就是他。军械处的同志说,他当年在晋绥一带打过仗,后来去了延安,又到了东北,一直在兵工厂工作。这两款枪就是他设计的。”
赵刚沉默了。他转过头看着李云龙。李云龙蹲在墙根底下,摸出烟袋锅子点上,抽了两口。前两年虎头山那边传过消息过来,说贾东旭活着,在山东一带活动,但后来就断了音信。他们知道这小子没死,但不知道他具体在哪儿,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现在听到“北平军械处副处长”这几个字,李云龙一时没说话。
赵刚在旁边说:“这小子,当年才这么高。”他拿手比了比腰,“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去独立团的路上。他一个人蹲在河边,身上破得跟要饭的似的,腰后别着两把驳壳枪。我当时还以为是哪个老乡家的孩子跑丢了。”
李云龙抽着烟,没吭声。赵刚又说:“后来在平安县城,他为了掩护我和秀芹,被炮弹炸到河里去了。我们找了好几天,没找着。秀芹哭了好几天。”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卡车旁边,看着那几箱枪。他看了一会儿,转头跟那个押车的干部说:“回去告诉那个姓贾的,就说李云龙说了——枪是好枪,人是好样的。让他赶紧给老子滚回来!老子这独立团的大门永远给他开着!”
押车的干部点了点头,笑了。
正说着,秀芹从团部那边走过来了。她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大概是刚从井台那边回来。看见李云龙和赵刚站在院子里,旁边还停着一辆卡车,她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赵刚看了李云龙一眼,李云龙没说话。赵刚转过身来,看着秀芹,沉默了一下,开口说:“秀芹,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知道贾东旭在哪儿了。”
秀芹手里的盆停了一下。前两年虎头山那边传来消息说他还活着的时候,她哭了一晚上,但后来又没了下文,不知道人在哪儿。现在赵刚这么一说,她抬起头来,看着赵刚:“在哪儿?”
“北平。军械处副处长。这批枪就是他造的。”
秀芹站在那儿,手里端着盆,愣了好几秒。然后她眼圈一下子红了,眼泪掉下来,但她没哭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声音是哑的:“他在北平?”
“嗯。”
秀芹转过身,看着李云龙。李云龙蹲在墙根底下,低着头抽烟,没看她。秀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问了一句:“你早就知道了?”
李云龙没抬头:“前两年知道他还活着,不知道在哪儿。现在知道了。”
秀芹站在那儿,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嘴角慢慢翘起来了。她一边哭一边笑,嘴里念叨着:“那小子……那小子当年才八岁……我给他补过衣裳,给他改过袄子……他一个人蹲在井台边帮我洗衣裳……后来在平安县城,他把我跟赵刚推到土坎后面,自己被炮弹炸飞了……我找了他好几天,没找着……后来听说他还活着,我高兴了好一阵子,又不知道他在哪儿,心里一直悬着……现在好了,知道他在北平,还造出枪来了……”
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把散落的衣裳一件一件捡起来,抱在怀里,脸埋在衣裳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李云龙蹲在旁边,没说话,伸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
赵刚站在院子里,推了推眼镜,把脸别过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秀芹站起来,把衣裳搁在盆里,拿袖子把脸擦了擦,看着赵刚问了一句:“他成家了吗?”
赵刚愣了一下,看向那个押车的干部。押车的干部说:“听说成了,在北平娶的媳妇,昌平人。”
秀芹听了,又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好。有人照顾他就好。”
她把盆端起来,转身往团部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云龙:“等他来独立团,我给他做顿饭。做他当年最爱吃的红烧肉。”
李云龙点了点头。秀芹端着盆走了。
当天晚上,李云龙把五十支枪全发下去了。他挑了全团枪法最好的五十个人,每人一支,剩下的子弹分下去。发完枪之后,他一个人蹲在团部门口,抽了半夜的烟。赵刚出来劝他回去睡,他没动,说了一句:“那小子当年才这么高。”他又拿手比了比腰。
孔捷和丁伟的团也接到了枪。李云龙专门让人带了话过去——这批枪是当年独立团那个贾东旭造的,就是平安县城打散了那个小鬼。孔捷听了之后愣了半天,把枪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说了一句:“这小子,命硬,出息了。当年在独立团的时候我就看他不是一般人。告诉他,孔捷请他喝酒!”
丁伟那边接到话的时候,正在生病,躺在炕上听了,笑了一下,说:“我就知道那小子死不了。当年在独立团的时候,他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儿。告诉他,有空来我这儿,我请他吃好的。”
魏和尚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磨刀。警卫员跑过来跟他说了一嘴,他把刀往磨刀石上一搁,站起来问:“你说谁?贾东旭?那个小鬼?”警卫员点了点头。魏和尚愣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小子,当年跟我在打谷场上打过一架,没分出胜负。后来在平安县城打散了,我以为他没了。前两年听说他还活着,不知道在哪儿,现在总算知道下落了。”他把刀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着北平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贾东旭!你他娘的还活着呢!快回来!老子请你喝酒!”
邱明接到枪的时候,正在跟周卫国商量练兵的事。两个人蹲在团部的院子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后勤的人把枪送过来,邱明抽了一支,打了一梭子。放下枪之后,他看了一眼周卫国:“你试试。”
周卫国接过枪,打了一梭子,又拆开看了看里面的结构。他把枪装回去,搁在桌上,说了一句:“导气式,枪机偏移闭锁。设计得挺巧。”
邱明又问了一句:“谁造的?”
押车的人说:“北平军械处,贾东旭。”
周卫国和邱明对看了一眼。周卫国没说话,邱明先笑了。他把枪拿起来又看了看,跟周卫国说:“这小子,当年从虎头山走的时候,还是我给他开的介绍信。那时候他才这么高。”他拿手比了比胸口,“现在都造出枪来了。”
周卫国点了点头,说:“我当年送他走的时候,跟他说‘活着回来’。他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一走就没了音信。前两年听说他还活着,不知道在哪儿。现在好了,知道他在北平。”他把枪搁在桌上,看着邱明,“等他来山东,咱俩一块请他喝酒。他要是不来,我跟你一块去北平找他。”
邱明笑了:“行。我作陪。”
那十支编号从零零零一到零零一零的枪,是单独装箱送到北平的。箱子送到之后,没有走常规的接收渠道,而是由专人送到了西郊的一个院子里。院子里很安静,几棵老槐树遮着天。收枪的人把箱子打开,十支枪整整齐齐码在里面,枪身上刻着编号,每一个数字都刻得清清楚楚。枪油擦得干干净净,弹匣里装着十发子弹,枪托上还挂着一小块布条,布条上写着“试射合格,弹着点集中”。
收枪的人把其中一支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他拉着枪机,推了两下,顺畅。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的靶墙前面,压上子弹,扣动扳机。枪声脆响,弹壳跳出来,落在脚边。十发打完,他走过去看了看靶墙。弹着点集中在靶心附近,密集得数不清。
他站了一会儿,把枪拿回来,搁在桌上。他没有说话,但脸上有一层很淡的笑意。旁边的人问他:“要不要报上去?”
他点了点头:“报。告诉那边,枪很好,人更好。让那个小同志继续干。”
旁边的人应了一声,转身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桌上那十支枪排成一排,枪身上的编号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淡淡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