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老夫人的三张起居记录并排放在了桌上。
第一张,夜里醒得多,白日稍一劳神便心悸。
第二张,能睡过一段完整午觉,醒来不再像先前那样气短发空。
第三张,轻走几步后能平稳坐下,与人说话也不急着停,心悸的次数明显少了。
字是嬷嬷说、陆安记的,将三日里的变化留得清清楚楚。
孙济仁看完,又给老夫人复脉。
顾慎之尚未离开内院,应老人相邀,也过来看了这次结果。
谢衡坐在一旁,听老夫人自己说这些日子与以往有什么不同。
“从前总怕睡下便醒,一醒便开始想事。”
老人轻轻按了按膝上薄毯。
“现在醒得少些,白日反倒不那么烦。你们让我只听一会儿家常,我也愿意听,不急着把所有人留住。”
裴青黛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动。
原来祖母那些放不下的操心里,也有许多是病苦拖出来的不安。
她过去只想着替老人挡住事务,却不曾真正知道,独自躺着、睡不稳又无事可做时,心里会怎样发慌。
谢衡没有把一切归成想太多。
药要调,身子要养,日子也要过得舒服一点,缺了哪一项,都不完整。
孙济仁将手从腕间收回,缓缓点头。
“与三日前比,脉势顺了许多。虚弱尚要继续养,但眼前这段心悸反复,确实压得稳了。”
顾慎之也给出相同判断。
他指出哪些变化来自夜间休息、哪些反映在活动之后,又将不宜过度劳累的边界说清。
两位医者都看完,谢衡才把后续安排补上。
“接下来照现在的节奏走,不急着添补,不因今日舒服便把原先所有事一口气捡回来。若有新变化,随时再看。”
老夫人看着他,笑意很深。
“好。老身如今也知道,歇着不是等着。”
【患者三日内心悸与睡眠障碍持续改善,日常活动恢复。】
【阶段疗效结算:一百八十医道点。】
【当前医道点:三千。】
谢衡收起记录,心中也有了踏实的收获。
这次同样是货真价实的疗效。老人能睡,能走,也能不被心慌催着过日子,便值得医者认真对待。
门边的亲眷见两位名医都认可,终于放下先前那点不安。
“我那日还问,是不是针只管一时。”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谢衡。
“是我不懂。”
谢衡摇头:“担心便问,问清楚比自己猜好。只是急救与旧疾调理,不能当成同一件事。”
老夫人却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点少见的得意。
“现在都懂了?”
几位亲眷连忙笑着应是。
“救急有救急的本事,慢慢把人养好,又是一门本事。我裴家这个姑爷,两样都不差。”
这句话由她亲口说出,满屋人自然都听得明白。
不是只因为有祖约,所以勉强认一个落魄亲戚。
是她在自己身上,真切尝到了谢衡医术的好处。
裴茂昌坐在下首,闻言也点了点头。
“母亲如今有精神,家里人也少一层牵挂。后院该有的东西,照青黛安排,不必再有人来回推。”
他把自己能够做到的配合说清楚。
裴景川站在旁边,原本还想说一句自己替后院扫过地,见父亲看过来,便又把话咽回去。
这里的功劳,轮不到他用一把扫帚往自己脸上贴。
老夫人倒笑着看了他一眼。
“你若真想帮忙,往后少惹青黛操心。”
裴景川摸了摸鼻子:“孙儿记着。”
屋里笑声起了些,气氛也不再像诊前那样谨慎。
谢衡看时间差不多,便示意大家别说得太久。老夫人今日很听劝,主动让家人去忙,只留下孙女陪一会儿。
顾慎之出门前,郑重向谢衡拱手。
“这三日记录,顾某记下了。”
“世子的旧疾,往后还请谢先生多费心。若需我配合看脉、守诊,尽管说,不必客气。”
谢衡回礼:“自然少不了顾先生。”
这回的信任,比婚宴后的救命谢意又深了一层。
顾慎之愿意把自己多年守护的患者,交到一套新的治疗安排里,并亲自参与验证,正式把谢衡看成能够一同往前走的医者。
回到后院,几位来预约的病人已经在等。
有人听说梁馆主离了手杖,有人是方家的邻居,还有人从前只认孙济仁,此刻见孙先生也愿意与谢衡共诊,终于肯走进这道院门。
裴青黛没有让名声把次序冲乱。
急症先看,复诊按约,普通求诊逐一登记。她让小满把前后堂能挪动的时辰写清楚,也将轮值的人手重新排稳。
这些安排先前都有,如今只是更有章法。
后院并没有因为多了几句赞叹,就变成另一家独立吞下所有患者的医馆。
它仍在济世堂里,却已经有了自己的位置。
孙济仁留在前堂坐诊,手稳,神情也比前些日子轻松。谢衡经过时,老人抬头与他对了个目光,两人便都知道今日该怎样分工。
直到傍晚,院里才渐渐安静。
小满收好最后一页病历,高诚来问明日是否还需出门,得到安排后便回武馆。
谢衡洗净手,准备回房,却看见裴青黛仍站在廊边。
她手里没有账册。
这很少见。
“有事?”谢衡问。
裴青黛转过身,神情比方才在祖母房里更认真,也更迟疑。
“祖母这几日好转,母亲那边已经知道了。”
谢衡等她说下去。
院外有风,吹动廊下的灯穗。裴青黛抬手将耳边碎发别到后面,像借这个动作把心中反复想过的话理顺。
“我父亲……你知道,一直没醒。”
“知道。”
“这些年请过许多医者。有的说难,有的说可以试,最后都只留下方子。母亲现在最怕的,不是别人说治不了,是说得很好听,叫她再等。”
她说到这里,目光微微垂下。
谢衡这才明白,为何自己在裴府已经接连治了许多病例,她却一直没有急着把父亲推到面前。
盼得太久,每一次新希望都带着重新失望的重量。
裴青黛抬起头。
“我想请你去看看。”
她很快又补了一句:“不是要你现在就答应能治,只是看看。母亲愿不愿让你接手,还要她自己说。”
谢衡神色没有夸张变化,也没有立刻许诺五年沉眠一针即醒。
“可以。”
“先见过人,听清这些年的变化,再谈别的。”
裴青黛望着他,绷紧的呼吸慢慢松下来。
他的认真,正是她眼下最需要的。
“我先去和母亲说。”
“好。”
她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向谢衡。
“若真看不明白,你也可以直说。”
谢衡点头。
“我会说实话。”
裴青黛唇角动了动,最后只轻轻应了一声,向内院深处走去。
那一边,沈兰心守着的灯,仍和过去许多年一样亮着。
谢衡站在廊下,看她身影没入门内,才缓缓收回目光。
这一次要看的,不只是一个难治的患者。
也是妻子多年不敢轻易再提起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