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木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锭银子。
裴老夫人坐在里间暖榻上,身侧放着热茶。她今日精神不差,却记着谢衡的叮嘱,没有再往前厅走。
“昨日你救了老身,也替裴家留住了贵客。”
老人将银盒往前推了推。
“这只是家里给你的。侯府那边若再有谢礼,你也不必推辞。”
裴茂昌在下首坐着,面上没有异色。
该认的情,他已经认了。谢衡医术究竟能走多远尚不好说,可救母这件事,银钱给得再多也不算过分。
裴景川站在父亲身后,目光落在银子上,又瞥了谢衡一眼。
昨日才进门,今日就能拿这样一笔谢礼。
这位新姑爷的运气,未免太好。
谢衡却没有伸手。
“祖母,这笔银钱留在府里吧。”
裴老夫人笑意一顿:“嫌少?”
“不少。”
谢衡将银盒轻轻合上。
“我想换个东西。”
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裴景川暗自撇嘴,以为谢衡要一间现成铺子。母亲生前留下的几处产业,他直到现在也只能替父亲看看账,不曾真正拿到手里。
谢衡若张口便要裴家产业,那就有些不知分寸了。
“让我借济世堂后院,摆一张诊桌。”
谢衡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
裴老夫人没有立刻答应,只看着他。
“你要在济世堂坐堂?”
“是。”
“只要一张诊桌?”
“还要一个放药的小柜,几样日常所需的东西。药材仍从前堂领,用多少,记多少。诊金和药钱,也都可以按裴家的规矩分账。”
谢衡没有含糊其词。
“我不取裴家铺契,也不改济世堂的招牌,只借个能看病的地方。”
窗外传来前堂开门的声音。
药柜抽屉一开一合,有人报症状,有人问孙先生何时坐诊。
那些声音隔着一重院墙传进来,谢衡听得很清楚。
他缺的从来不是拿着针匣上街的胆量。
街上能摆桌的地方有许多,可人家为什么要信他?开的药去哪里抓?看病的人多了,又由谁登记、收钱、煎药、照应?
济世堂已经有了这些。
有老患者,有药材商,也有在临川经营多年的名声。他不必从一张破桌、一块白布开始,把半年光景花在等病人上。
而真正治好一个患者,系统便可能再给他一分积累。
银子会花完,病人却总有人需要救。
裴青黛站在老夫人身侧,先问了一句:“你准备看哪些病?”
“凡身体有恙,来者不拒。”
她点了点头,却没有因为丈夫说得好听便一口答应。
“药材有本钱,药童也不能白忙。你要的不是一张桌子,是济世堂这一套人手和药路。”
“我知道。”
“那诊金扣去日常开销,你得六成,馆里四成。药材按领用记账,药钱另算,名贵药材需要商议。”
谢衡听完,反倒笑了。
“还有呢?”
“复诊要留记录,病人若有变化,不能因为已经收过钱便不理会。贫苦患者可以减免,但要说明减了什么,不能账上一团糊涂。”
她说得一条比一条清楚,裴老夫人听着,却渐渐露出笑意。
这两个人倒像当真准备合伙做一件事。
“都可以。”谢衡道。
裴青黛抬眸:“你不讨价?”
“我本就是吃夫人软饭的,只管看病救人就好。”
他神色坦然。
裴青黛握着账笔的手微微一顿,脸色微红。
裴茂昌这时才开口:“昨日的针术,我服。可坐堂不同。”
他说话没有绕弯子。
“头痛、肚痛、孩子夜哭,哪样都得管。你如此年轻,纵有本事,人家未必愿意把寻常小病交给你。”
“二叔是怕没人来?”
“我怕你空坐几日,心气先折了,最后怪前堂不给你送病人。”
谢衡还没说话,裴景川已接过去。
“这话倒不错。”
“我承认你有点本事。但那些没亲眼见识的病人,未必相信。前堂有现成老先生,岂不更加放心?”
谢衡看向他。
“所以?”
“三日。”裴景川伸出三根手指,“不让前堂硬把病人赶过去,也不让家里人凑数。真有自己上门、肯让你诊病的人,这牌子我亲手替你挂。”
裴青黛皱眉:“景川,开诊不是闹着玩。”
“我没拿病人闹。”
裴景川立即道:“只赌会不会有人来,不赌他治不好谁。”
这点分寸,他还是知道的。
昨日祖母病倒,他站在旁边毫无办法。今日若再说谢衡不会医术,连父亲都不会替他接话。
可医术和生意总不是一回事。
他不信这个刚进门的妹夫,事事都能压过自己。
谢衡笑了。
“输了只挂牌?”
裴景川心头一跳:“你还想怎样?”
“再把院子扫干净。”
“……”
裴景川脸涨了涨,忍着气道:“好。可若三日没人来,前堂的人手不能一直被你占着。”
“可以。届时药童回前堂,我自己收拾。”
裴茂昌看了他片刻,慢慢点头。
“那便先试三日。”
“可以。”谢衡道。
老夫人终于开口。
“说定了。”
她看向裴青黛:“后院闲了那间向南的厢房,你带他去看。该给的东西一样不少。”
裴青黛应下。
谢衡站起身,向老夫人一礼。
“多谢祖母。”
从里间出来,裴青黛没有立刻说话。
她领着谢衡穿过回廊,停在后院那间久未使用的厢房前。门推开,窗纸透进早光,屋中有一张长案,墙边还放着两个旧药柜。
没有灰败得不能用,只是空得很。
前堂的病人说话声隔墙传来,更显这里安静。
裴青黛让竹月叫人打水,又吩咐掌柜把常用的几样东西送来,最后才看向谢衡。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谢衡将针匣放到长案上。
“这么好的房间,后悔什么?”
“前堂不会主动替你导诊。”
“酒香不怕巷子深。”
他挽起袖口,端起水盆,准备先把长案擦净。
裴青黛看着那双昨日让名医低头的手,今日毫不在意地拧起布巾,心中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踏实。
“你是认真的。”她道。
谢衡停了一下,抬头笑道:“不然我为何不要银子?”
她没有再劝,拿起另一块干布,和他一同擦过窗边的矮柜。
竹月回来时,正看见两人隔着一张桌案做事,愣了片刻,才把新账册放下。
“哎呀,小姐,姑爷,你们怎么抢我的活干!”
谢衡坐到案后,翻开空白账册。
第一页还没有名字。
他将笔搁在一旁,望向敞开的院门。
现在,他有了自己的第一张诊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
一个穿蓝布衣的妇人抱着孩子,在院门外停了停。她本想往前堂去,却看见这里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医者。
怀中的孩子哭得声音发哑,妇人眼下也有很重的青色。
“这里……也看病么?”
谢衡将空凳往前推了推。
“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