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您怕是想问——我儿究竟怎么招来这场灾祸?”
“唉,根子在我身上。”
“王家世代跑南洋、桂省的商路,免不了跟地方水师打交道。”
“下月三号,正是桂省陆提督寿辰,我让长子去南洋淘些压箱底的好货,预备贺寿。”
“他寻回来的,就是这匣子里的东西……谁料竟惹来杀身之祸!”
王老爷迟疑片刻,终于把匣子递过去。孙诚面色淡然,波澜不惊。
可没人知道,当那红木匣跨过门槛的刹那,他心跳骤然加快,掌心微热。
匣中水灵之气浓烈如潮,层层叠叠涌来——必是罕见至极的水系奇珍。
他伸手接过,掀开盖子,瞳孔一缩。
匣中静静卧着一颗幽光浮动的黑珍珠,通体浑圆,未经雕琢,天然而成。
更惊人的是,它足有成人拳头大小,乌沉沉泛着冷润光泽。
必是深海万年巨蚌,经雷火淬炼、潮汐孕养,才吐得出这等活宝。
“好珠!好一件水脉至宝。”
“配上徐真人给的那块寒铁,待我炼化五具邪灵之后,便可熔铸两尊五行傀儡——水火相济,刚柔并生。”
……
王老爷一直盯着孙诚的眼睛。
见他目光灼灼黏在珍珠上,就知道这事有门。
心头虽如刀割,可王家三代单传,儿子性命,比什么都金贵。
他咬牙攥拳,声音发紧:“道长,我想拿这珠子,换您两粒丹药——成吗?”
“你可想清楚了?”孙诚合上匣盖,指尖在红木边缘轻轻一叩,“这珠子送去陆提督府上,换三年太平,绰绰有余。”
王老爷牙关一挫,脖颈绷紧,狠狠一点头。
儿子都没了,再多水师照拂,也不过是给座空坟添几盏长明灯罢了。
好决断!
孙诚心里给这老王家主默默点了个头,手腕一翻,那沉甸甸的红木匣子便无声无息滑进内世界里,连衣角都没带起一丝风。
……
王老爷眼珠子差点瞪出眶外。
可转瞬之间,他后槽牙就松开了——自己押对了!
孙诚从袖中取出两个素白瓷瓶,稳稳递过去:“这瓶里的丹药,跟你儿子先前服的同源,能洗骨炼髓,逼出淤积多年的浊气。”
“这一只,两粒,你自个儿留着用。筋骨活泛些,血脉回暖些,往后未必不能再开枝散叶。”
“这一只,三粒,专给你儿子。不止清尽余毒,还能温养脏腑,强健根骨。”
王老爷喉头一滚,手抖得几乎捧不住瓶子。这些年他最怕的,就是香火断在这一代。
真要独子没了,王家万贯家财,不过是一堆压棺材板的铜臭。
他忙不迭作揖,又把两只瓷瓶贴身揣进内衬夹层,指尖还下意识按了按,生怕漏了一丝缝。
孙诚见火候到了,正要开口打听王家在南洋的船行、货栈、码头这些营生……
忽地眉峰一跳,猛地侧身望向西北——嘴角一扯,冷意直透皮肉。
“这才半日光景,就坐不住了?”
他当即拱手告辞,只说有急事待办。
王老爷拉住他问清暂住处,才肯放人,一路送到府门外,袖口都快攥出褶子来。
刚拐出王府巷口,孙诚指尖一弹,隐身符燃起青烟,人已腾空而起,箭一般射向西北方向。
……
绿城西郊,一座荒年义庄。
苏雄捏着桃木剑,剑尖悬停在桌上的稻草人头顶三寸,口中念咒,指节发白。
他拜入茅山不久,听闻桂省前辈多在此地扎根,便也循着香火味来了。
茅山规矩素来如此:天地灵气枯薄,除掌门一脉守山护典外,其余各支传人,修为一旦跨过化气门槛,便得下山另觅道场——或隐于市井,或藏于山野,在尘世烟火里撞机缘、磨心性。
这法子对多数弟子实在苛刻,可数百年下来,倒让茅山从籍籍无名的小道观,硬生生铺成一张网——江南一带,随便哪家祠堂、哪间棺材铺,都能掏出个会掐诀画符的“茅山弟子”,有的连祖师爷名号都叫不全,却把“五雷掌”“镇尸钉”使得有模有样。
苏雄原打算直奔珠城,路过绿城时,偶然翻到门中旧册,发现本地曾有一位同门在此结庐,早二十年就坐化在后院枯井边。
他抬眼一瞧,绿城高楼林立、车马喧嚷,是桂省数得着的膏腴之地,心头一热,索性留下。
几个月下来,仗着一手还算利落的茅山术,再加几分胆大心黑——他常暗中驱使游魂,在富户宅院里掀箱倒柜、吹灭烛火,等闹鬼传言沸反盈天,再披着道袍登门“收煞”。
名声就这么烧起来了。
满城人都知道,新来了个茅山高徒苏雄,道法凌厉,专治邪祟。求看风水、择吉日的人,排到了义庄门外。
苏雄甚至以为,自己很快就要踩着陆提督的肩头,跃上桂省第一道士的宝座。
连知府家的李大公子都亲自登门,奉上厚礼,只求他陪去天香楼,见一见陆提督的独子。
陆提督中邪的事,他早听得耳朵起茧。
若真由他出手破了此局,金山银山、官印兵符,还不任他挑?
他二话不说应下,随李公子进了天香楼。
谁知午间酒过三巡,陆家少爷被二楼唱曲声勾住了魂。
喝得满脸通红的李公子拍案而起,非要上楼请那女伶下来献艺。
一脚踹开包厢门,才看清里面坐着个年轻修士,面前小几上茶烟未散,戏子正低头调弦。
苏雄当场脊背发凉——那人气息沉静,眉目疏朗,修为竟比自己还厚三分。
更让他指甲掐进掌心的是:对方十有八九,也是冲着陆提督来的。
同行如刀,这话搁哪儿都血淋淋。
苏雄本就指望靠这场驱邪翻身,岂容他人插手?
白天虽解了李公子身上傀儡术,可动作稍慢半拍,陆少爷眉间那一丝疑色,他看得分明。
越想越堵,越堵越烫,最后烧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送走客人,他抄起黄纸、朱砂、桃枝,直奔义庄后院,在蛛网密布的灵堂里摆开法坛。
这引魂夺魄之术,是他当年在茅山藏经阁深处扒出来的——卷轴蒙尘,夹在《净心咒》残本底下,旁注“阴损禁术,慎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