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扫过桌上那座西洋钟、那只铜壳机械怀表……这两样东西,在眼下这个年头,真算得上稀罕物。
宫里内务府底下,拢共就那么几位顶尖匠人,手艺压得住,才勉强能仿出个八九分。外头?别说寻常百姓,就是沿海大埠的洋行买办,手里攥着银子也未必抢得到。一只怀表,少说三四百银元;钟更贵些,上千块都打不住。搁内地,没两千五上下,根本别想谈价。
两千五啊……够孙诚在上乡镇那家粮铺,整整赚一个月净利了。
工业化刚冒个头,欧美的玩意儿,利润就高得吓人。
那把左轮手枪,是柯尔特m1873……将来要钉进史书里的硬货。不占地方,皮实耐造,火力也够用,结构还不复杂,修起来顺手。
再看那辆二轮自行车,更不用多讲。往后五十多年,哪怕新夏国立住了、太阳照遍大地,这车照样是体面人的标志。路没修好、铁轨还没铺开的年月里,能骑着它穿街过巷、走泥路、过石桥、颠簸不散架,比轿子快,比马省心,比骡子听话……实在是个顶呱呱的家伙。
孙诚托姜捕头张罗这几件,可不是图自己用着舒服。
从李贺林那儿得来的三卷《灵宝经》里,有一部叫《诸物造化真解》,是本炼器的秘本。他早翻烂了,越琢磨越上瘾。
琢磨着琢磨着,脑子里就蹦出点念头:不如先拿现成的洋货练手?按书里法子改一改、炼一炼,摸清门道,再图批量做出来。
眼下这想法还毛茸茸的,连轮廓都没定实。但他心里已悄悄给它起了个名……“符文科技”。
根子扎在咱五千年老文明里,内里是道家炼器、符箓、阵法那一套真功夫,外头裹着工业化这层皮。听着玄,可若真蹚出条路来……
当然,现在连第一步都还没踩稳呢。
可孙诚向来是想到就干。这五样东西,就是他试水的第一块石头。
……
橡胶,往后必是工业命脉,内世界里还能种,不愁原料;
钟表改造门槛低、来钱快,又是硬通货;
那把左轮,近身防身够用,将来时局乱了,也能悄悄递到真正干事的人手里;
自行车更不必说……十里洋场卖一千打底,等西方厂子开足马力,价格也砍不下来多少。它既是脚力,也是身份,更是实打实的高附加值货。
挑它们,图的就是两头稳:赚钱要痛快,动手不能太费劲。不然第一脚就绊倒,后头那套“符文科技”的宏图,怕是要胎死腹中。
……
孙诚一件件拿起来细瞧,掂分量、看机芯、试扳机、转车轮,末了满意地点头。
他抬眼看向姜捕头,嘴角一扬:“姜捕头,这五样,我全收了。之前的事,一笔勾销……你看,妥不妥?”
姜捕头心头一松,嘴上却只笑:“您满意,那就成。”
他确实花了大价钱……市价三四倍不止。但人情这东西,欠久了比债还硌得慌。尤其对方还是姜家族长,哪天被人捏着这张欠条上门,话里带刺、事里设套,麻烦就大了。
孙诚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早前露过几手,如今又有小乾坤袋傍身,也不怕人多猜。
他手腕一翻,五样东西眨眼没了影儿……当着姜捕头的面,收得干净利落。
又寒暄几句,便告辞出门。
合作卖货?不急。
炼器不是熬粥,火候差一分,东西就废一半。他得先把路摸熟,把法子吃透。沉得住气的人,才敢说大话。
两天后,第二家孙记粮铺,在大方伯镇集市悄无声息开了张。
没敲锣,没放炮,连红布都没扯一条。只私下请姜捕头照应着点,别让地痞混混来搅局。
他自己呢?租了辆马车,拉着波罗大师和他闺女波波,一道回上乡镇。
……
上乡镇到大方伯镇,地图上不过四十里地。
可马车晃悠了两个多时辰,日头爬上正中,才总算进了镇口。
“老板,您回来啦!”
孙诚一脚踏进铺子,张大胆正趴在柜台上扒拉算盘珠子。米仔也在旁边帮忙……杨大叔他们主动送来的,说是“孩子该学点实诚活计”。
杨大叔几年前就盘算着教米仔木工活儿。
好歹学个手艺,将来哪怕成不了气候,也能凭一双手糊口。
可米仔从小被宠得厉害,打舍不得,骂又舍不得,性子也坐不住,压根不是块学木匠的料。
孙诚倒提过,自己出钱送他去新书学堂念书。
可整个桂省的新式学堂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全挤在几百里外的桂州府。
老两口一听就摇头……哪舍得让十来岁的孩子离家那么远?后来见米仔确实对读书提不起劲,干脆琢磨起另一条路:跟孙诚学做生意。
孙诚没推辞。
这年头孩子早当家,十岁出头帮家里扛事,再寻常不过;官府不查,乡邻也不挑眼,穷人家的男娃,能早一天挣钱,就是全家的指望。
于是米仔上回从大方伯镇回来,就被孙诚直接带进了铺子,跟着张大胆打杂。
“表哥!”
米仔一瞅见孙诚,撒腿就跑过来,差点撞上他怀里。
孙诚笑着按了按他脑袋:“先别急,我先把两位朋友安顿好。”
话音未落,已领着波罗大师和波波父女上了二楼。
临下楼前,顺手塞给米仔一块大洋:“去熟食店买点热乎的回来,多买几样。”
到了楼上,他把吃食放下,朝两人道:“大师,波波,你们先垫垫肚子。我还有点事要办,晚些把被褥、脸盆、热水瓶这些都给你们备齐。”
“孙大哥,我跟你一道去!”波波起身要跟。
“歇着吧,赶了一天路,脚都发软了还硬撑?”孙诚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
他转身下了楼,直奔粮铺。
张大胆早等在柜台后,见他进门就催:“账本我都理好了,您快过过目!”
孙诚接过,一页页翻看,边看边点头。
这半个多月,生意说不上红火,但也稳当。
战事一停,上乡镇的大米、面粉价钱回落,番薯粉的销量立马往下掉……如今日销还不到清廷跟法兰西打仗那会儿的四分之一。
便宜一半?照样没人买账。便宜到只有面粉三分之一价?还是卖不动。
原来乡亲们真吃不惯这玩意。
倒是地瓜烧,反倒越卖越稳,成了店里最叫座的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