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对方:“但丑话说前头,帮你,有两个条件。”
姜捕头没犹豫:“大师只管说!只要姜家办得到,绝无二话!”
孙诚摇头:“别急着应,听完了再点头。”
“你们姜家做蜡尸,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连旁支都带到外头去了。”
“人死入土,魂归地府,本是天道。可你们锁魂于尸,不让走,这是结孽。”
“第一条:所有现存蜡尸,我必须用道法彻底化掉。留着一天,就多一分尸变的风险。”
姜捕头喉结一滚,嘴唇发干,却没吭声。
孙诚没停:“第二条:往后做的蜡尸,每一具,要么葬进风水宝地,要么深埋黄土之下……不准再摆在祠堂、地窖、暗室里供着。”
他双臂一抱,静等答复。
姜捕头垂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他从小被教着守规矩、敬祖宗、护家业,可刚才那一眼,看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冷……儿子躺在那儿,鬼在吸他的气;祖宅地下,不知埋了多少这样的‘活死人’。
一边是父辈传下的规矩,一边是活生生的儿孙、是整个姜家的命。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没喊疼。
良久,一声长叹,像把骨头里的力气全卸掉了。
他缓缓抬头,眼神终于定了:“好。我以姜家第十一代族长之名,应下这两条。”
孙诚嘴角一扬,笑了。
这一趟在大方伯镇耗的时间,值了。
姜家,算是真正落进他手里了。
……
他盯上姜家,自然不是没缘由的。
福康县首富,布匹起家,后来商队跑遍桂省,连粤省那边都有姜家开的铺子。
孙诚早打听过……收了姜家,日后卖粮变现、采买炼丹炼器的材料、布阵所需的灵引灵砂,全都顺手得多。
但这些,还不是最要紧的。
他真正看中的,是姜家祖宅底下,那上千具封存百年的蜡尸。
姜捕头也是个果决的,话一落地,转身就带路,直奔祠堂。
其实孙诚早就察觉了……之前经过的几处院子、偏房,角落里都藏着蜡尸。
只是那些尸身上,只有浓重的阴气与尸气,没沾半点鬼息。
所以孙诚也就没多管……那些被姜捕头悄悄安置在各自房里的蜡尸,十有八九就是他爹娘、祖父,还有早逝的几位妻妾。
数量不多,拢共十几具。
就算姜捕头一直没送去安葬,一时半会儿也翻不出什么大浪。
真正要命的,是埋在姜家地底下的那些。
“大师,到了!”
姜捕头领着孙诚穿过祠堂,脚步顿了顿,才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钥匙。
他径直走向墙角一处毫不起眼的地方,掀开一块松动的木板,底下赫然露出一条笔直向下的暗道。
其实不用他说,孙诚早看见了。
阴阳眼扫过去,那洞口正往外翻涌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黑灰雾气,翻腾如沸,阴冷刺骨。
好在姜捕头用柚子叶擦眼的效用早就散了。
否则单这一眼,就够这位铁骨铮铮的姜家族长腿软当场。
孙诚也没点破,只等木板掀开,便跟在他身后迈了进去。
楼梯又陡又长,盘绕四折才到底。
孙诚心里估摸着,少说也往下挖了十米。
刚踏下最后一阶,眼前就横着一道包铜厚木门,门上挂着把沉甸甸的铜锁。
姜捕头咔哒一声开了锁,推门的刹那,寒气“嗖”地扑上来,孙诚肩头一缩,连打了两个冷颤。
“就是这儿,大师请!”
姜捕头侧身让路,引他进了这处藏在祖宅地底的秘密所在。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姜捕头自己也看不清,顺手摘下墙上一盏煤油灯,划火点燃,举着往前走。
灯焰一晃,人影跟着晃,刚跨过门槛,孙诚的阴阳眼就“刷”地亮了……四下里全是影影绰绰的人形,在墙角、梁下、柱后无声游荡,像雾里浮着的旧梦。
没动手,也没扑来,可那股子阴沉沉的恶意,已经黏在皮上,爬进骨头缝里。
“啧……你们姜家人,真敢住。”
孙诚边走边低声道,“这底下,跟乱葬岗堆一起,怕也不过如此。”
昏光摇曳,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借着这点微光,他大致扫了一圈:宽十五步,长四十步,高约三人并立。
这祖宅是几百年前建的,能一口气掏空这么大个地宫,当年的姜家,手面可不小。
再往里走几步,视线豁然一开……一排排蜡尸整整齐齐列在石台上,铠甲不整、冠带歪斜,却硬是透出一股子肃杀劲儿,活像秦陵里刚挖出来的兵马俑,只是少了土腥气,多了股陈年蜡油混着腐气的怪味。
“大师,这些……都是我姜家历代先祖的蜡尸。”
姜捕头声音低下去,有点发干,“老祖宗原是楚地人,为躲战祸,举族迁来此地……”
“头几年做蜡尸,就为护住遗骸,等太平了好送回故土安葬。”
“后来有人在这儿扎下根,不想走了;再后来,连‘回去’这话都很少提了……”
“蜡尸越存越多。我之前几任族长,也都想过清理,可毕竟是先人,烧?埋?供着?谁也不敢拍板……”
孙诚没应声,只默默往前走,脚下青砖沁着潮气,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凉的尸皮上。
四周的恶意越来越重,像水一样漫过脚踝,往上爬。
突然,他指尖一扣,灵官印成,真气凝于食指,抬手就是一弹!
“呃啊……!”
一声尖利到变调的惨叫炸在耳膜里,姜捕头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就要栽倒。
“大师……”
孙诚一把扶住他,掌心贴住后心,一股温热真气稳稳渡过去。
“你们平时极少下来吧?”他语气沉下来,“这地方,早养出东西了……堆了这么多蜡尸,怨气淤积百年,不生恶灵才怪。”
话音未落,他周身金光一闪,袍袖猎猎一荡,反手又是一记灵官印,直指身后阴影深处!
“啊……!!!”
惨叫更凄厉,还夹着嘶哑咒骂:“小道士!你我无冤无仇,为何坏我修行?!”
孙诚冷笑:“老鬼,你在这儿吸了多少魂?生人的、死的,全吞干净了吧?姜家这些年接二连三出事,你当没人查?”
他一进地宫就察觉了……那道黏腻阴毒的目光,一直盯着他后颈,像蛇信舔着皮肤。
这地底,早已成了怨气与鬼气交缠的巢穴,硬生生孵出一头厉鬼。
他手腕一翻,三清铃入手,叮铃……一声脆响,余音未散,已震得整座地宫嗡嗡作响。
真气一催,三清铃声清越而起,带着镇定心神、抚平戾气的意味……可这声音落进地底深处,反倒激得那怨毒嘶吼愈发暴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