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界他熟……上乡镇方圆十里,哪棵歪脖子树底下藏蛇,哪处山坳夜里阴风打旋,他都门儿清。
知道不远处有座土地庙,他拔腿就往那边跑。
可才离树林没多远,后颈一凉,像有人拿冰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浇。
连带着体内真气都滞了一瞬,运转慢了半拍。
孙诚心里咯噔一下,脚下更快。
没过多久,前方黑影里,露出一座矮墩墩的砖石小庙……高宽深都不到一米,灰扑扑的,连块匾都没有。
就在他踏进庙门那一瞬,后背的寒意,倏地散了。
他停下,回头。
黑暗里,一双眼睛亮得瘆人,幽绿中泛着凶光,死死盯着他,又恨又不甘。
只听“吱……”一声刺耳厉叫,那对眼睛猛地一缩,转身蹿进林子,眨眼不见。
“是只花狸猫……”
孙诚心头一紧,想起这地方早有传言……几十年来,常有村民撞见一只老狸花猫半夜在坟地晃荡。它一出现,附近新旧坟头必遭殃:坟土被刨开个深坑,底下棺材板上还多出个窟窿,像是被什么活物硬生生钻进去啃过。
显然,这畜生已成了气候,专挑死人尸身炼形养气。
自己昨夜斩杀山匪,血腥味怕是招来了它。
孙诚后脊一凉。能活这么久、干这种事还不露马脚的,绝非寻常精怪。眼下他这点本事,真对上,怕是连逃都难。
念头一闪,他对修道的渴求,又沉了几分。
四周野狐哀嚎、狼狈嘶叫全没了影,只剩一片死寂。他明白,是这座土地庙护住了他。
他伸手探进怀里,在衣襟遮掩下,从内世界取出几支上品檀香。划燃洋火,捻着香脚恭敬朝庙里那尊木雕神像拜了三拜。等香插进炉中,心才稳稳落回原处。
这庙是乡亲们凑钱修的,供的不是什么大神,是本地人张更年……前朝末年一个孝名远扬的秀才。
他少年丧父,全靠母亲一手拉扯大;后来母亲老了,他虽考上了功名,却执意回乡,办起私塾,一边教娃娃识字,一边奉养老母。
如今听来,不过寻常事。可搁在那时,孝字就是天。
张更年一辈子没做过惊天动地的大事,县志里记他最重的一笔,不过是捐了点银子,帮村里修了段泥巴路。可就凭这份孝心,他一走,乡亲们自发立碑、设长生牌;后来建土地庙,竟真把他请上神位,金漆塑身,尊为一方土地公。
香火不断三四百年,这位张土地,还真有了些灵验。
孙诚这些年在外奔命,夜里若能寻到土地庙或山神庙歇脚,从没出过岔子。
他顺手捡了些枯枝,点起堆火,在火里撒了几把驱蛇虫的草药,盘腿坐下,开始调息吐纳。
一夜无声流走。
鸟声渐密时,他睁开眼,东方已浮起一线橙红,天快亮了。
面前火堆早成灰烬。
他起身,又点几支香,照旧朝神像拜过,插进香炉,这才转身,直奔不远处一座山头而去。
……
昨夜突袭剿匪,他没留活口问话,并非心狠,而是厮杀中,有个山匪眼看不敌,色厉内荏地嚷了句:“你敢动我们?失牛谷的爷们儿饶不了你!”
就这么一句,让他知道了贼窝在哪。
孙诚脚程快,不多时便到了失牛谷外。
这山谷名字土,来由也实在……常年雾气弥漫,早年放牛的常在这丢牲口,久而久之,“失牛谷”就喊开了。
其实孙诚早盯上这儿了。
几年前他偷偷来挖山石、移活树,扩充内世界时,就发现这谷子被几座山围得严实,像个天然瓮城,清净又隐蔽。
他当时还盘算过:若日后求不到真法,年纪大了,就带全家老小躲进来,种点粮、养几只鸡,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等哪天新大夏国光耀万里了,再牵着孙子的手,慢慢走出去。
谁料才几年工夫,这清净地,倒让一伙山匪占了去。
眼前这座山头不过百来米高,孙诚没半分迟疑,抬脚就往上攀。
匪寨既已扎下,山路肯定有人踩出来。可他不敢走正道……暗哨、绊索、火药陷阱,样样都够他喝一壶。洋枪那玩意儿,现在照样能要他的命。
他挑了条陡坡,手脚并用,悄没声地上了山顶。
果然,一路没惊动半个守哨。
他伏在高处往谷里望。天还没大亮,但几处零星火光,已足够他看清匪寨位置。
所谓山寨,不过是些歪斜搭起的木屋,东一簇西一堆,散在谷底。
孙诚眯眼数了数,大小屋子五六十间,粗略估摸,少说也有一百号人。
他刚琢磨着,要不要一把火烧了这乌烟瘴气的老巢,
谷里忽然又腾起一股白雾,浓得化不开。
他眉心一跳:“阴气这么重?”
湿气潮冷,顶多让人打哆嗦;可这阴气不一样,一扑上来,骨头缝里都泛寒,连呼吸都发滞。
这感觉,和几年前他来时截然不同。
他没多想,顺着山坡往谷里潜去。
刚挪几步,脚下突然一滑!他本能拽住旁边一棵灌木,身子才没栽下去。
“嗯?”
他低哼一声,低头一看……脚边滚着颗圆溜溜的青石,表面还泛着水汽。
孙诚俯身拾起那块石头,凑近一瞧,眉头立刻皱紧。
“不是普通石头……是石英?”
谷里雾气越来越浓,沉甸甸地压着人胸口。他心头一紧,脚下不由加快,几步就踩到了谷底。
几年没来,失牛谷已面目全非。
记忆里这地方虽不繁茂,好歹灌木横生、藤蔓缠道;如今放眼望去,除了坡脚还零星挂着几丛枯草,满目皆是光秃秃的灰褐土面,连根野草都寻不见。
他鼻尖微动……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怪味钻了进来。
低头细嗅,那味道黏腻又发涩,像烧糊的炭混着生石灰的呛劲儿。他蹲下抓起一把黑土,指尖捻开一瞧,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果然是碳粉掺石灰。
再一想刚才在山坡上无意踩到的那块石英……孙诚后脊一凉,拔腿就往山谷正中的山寨奔去。
一路畅通无阻,连个放哨的影子都没撞见。
刚摸到寨子外围,他鼻子又是一抽……淡得几乎要散掉的血腥气,浮在空气里,若有似无。
整座山谷静得瘆人。
没人声,没鸟鸣,连虫子都不叫一声。
那股不安,眨眼就应验了。
他一脚踹开寨门冲进去,所过之处,木屋门窗大敞,却死寂无声。
推了几间屋子,炕头还温着茶渍,灶台边摆着半碗冷粥,墙角堆着未拆封的盐包……人却一个不见。
越往寨子中心跑,那股子阴冷和铁锈味就越浓,直往骨头缝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