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东的爹是老二，早年分家时，只给了他两间漏风的东屋，西屋归了大哥，爷奶住在正屋里。
一家两兄弟，分得也没啥毛病，不过好景不长，杨冬的爹出了意外，就剩老娘陈秀梅带着声杨东兄妹俩艰难度日。
现在大伯家的堂哥要娶亲，爷奶便以“长房当立”为由，硬要收回东屋——那屋子虽破，却是娘仨唯一遮风避雨的栖身之所。
这一幕，上一世就见识过了，杨冬进了屋，看着屋里气氛不对，阴沉得像压着块石头。
“娘，”他故作不知，轻声唤道，“这是咋了？”
陈秀梅坐在灶膛前，火光映着她疲惫的脸，手里攥着半截烧火棍，拄在地上。
“这房子分家的时候，本就分给了我们，现在想收回去？不可能！”她声音不高，却是斩钉截铁。
爷奶坐在炕沿，脸色铁青，老奶冷哼一声：“老二都没了，还轮不到你来争！”
“啥意思？”杨东靠着老娘坐下，悄悄攥紧娘冰凉的手，目光扫过爷奶枯瘦却倨傲的脸。
“意思是，你爹没了，这屋子就该我们收回来！”老奶拍着炕沿厉声道。
杨东其实很乐意的，不过必须把条件谈谈清楚，他笑了：“这话是谁说的，我爹没了，这屋子你们就该收回去？”
“我说的，咋滴！”老奶嗓音尖利，唾沫横飞。
“那这个意思就是说，老杨家不认我们了呗，我们娘仨不是老杨家的人了？对不。。。”杨东嗤笑一声问道。
“放屁！”老奶猛地一拍炕沿，枯枝般的手指直戳杨东鼻尖，“你身上流的不是老杨家的血？！”
“既然是老杨家的血，那分家的时候说的清清楚楚，东屋归老二一房，为何现在又来收屋子？”杨东气笑了，“不过，若是断了亲，那倒也干脆——我也可以带娘和妹妹搬走。。。”
“真的？！”老奶一愣，欢喜的问道。
爷爷低头咳嗽，烟袋锅子在炕沿上敲了敲：“咳…咳…”
他抬眼扫过杨东平静的脸，又瞥了眼陈秀梅，烟袋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我也知道这事儿不地道……可现在没办法，立军要娶亲，房子是硬头货，咱老杨家不能让人戳脊梁骨啊！”
杨东这一世必须要护住娘和妹妹，更要离这一堆腌臜货远些！不然老娘和妹子会重蹈上一世的覆辙，被老杨家欺负死。
“行了，别假惺惺的了，我们可以搬，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要断亲，以后与老杨家再无瓜葛，生死婚丧各不相干；第二，要等明年我们新盖了房子才搬走，这东屋的砖瓦木料，得折成现钱给我们！”杨东直起身，目光如刃，“少一毛，免谈。”
屋内霎时死寂，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裂响，母亲陈秀梅看着儿子，嘴巴张了张，终是没发出声音来。
“折钱？”老奶梗着脖子，“凭什么，这砖瓦木料是老杨家的，既然要断亲，就该白还回来！让你们住到明年就算是天大的恩典了！还想要钱，门儿都没有！”
杨东冷笑一声：“若是不给钱，我们走的时候，就一把火烧了，你们啥也得不到。。。”
“你敢！”老奶嘶声尖叫，推了一把老爷子，“杨老根，你管不管？！”
老爷子含着烟袋锅子，闷声抽烟，却没应声。
陈秀梅见气氛僵到极点，赶紧拉了拉杨东的胳膊，低声劝道：“东子，少说两句，都是一家人……”
“娘，他们什么时候把我们当一家人了？”杨东反手握住母亲的手，“爹走的时候，他们可曾搭过一把手？这几年我们娘仨是怎么过来的，他们问过一句吗？现在为了堂哥娶媳妇，就要把我们扫地出门，这也叫一家人？”
老爷子终于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重重磕了磕烟灰，浑浊的眼睛盯着杨东：“东子，话不能这么说。手心手背都是肉，立军是你大堂哥，他娶媳妇是大事，家里总得帮衬着。你们年轻，先委屈两年，等立军结了婚，日子缓过来了……”
“缓过来？”杨东打断他，“等堂哥结了婚，生了孩子，是不是还要我们把新盖的房子也让出来？爷爷，我们娘仨就想有个安稳觉睡，就想冬天不挨冻，这要求过分吗？”
老奶见老爷子被问得哑口无言，又跳了起来：“你个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这么跟你爷爷说话！我告诉你，这屋子我们要定了！要么现在就搬走，要么就乖乖把屋子腾出来，少在这儿跟我讲条件！”
“我再说一遍，”杨东站起身，个头比老奶高出一个头还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条件就那两个，断亲，折钱。同意，我们明年搬走；不同意，谁也别想好过。这屋子谁也别想平白无故抢走！”
他说着，目光扫过炕上的爷奶，又落在母亲身上，“娘，你别怕。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咱们。这屋子，咱们要么不搬，要搬，就得把属于我们的东西拿回来！”
陈秀梅看着儿子坚毅的侧脸，心里又酸又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知道儿子说得对，这些年他们受的委屈太多了，是该硬气一回了。
她深吸一口气，抹了把眼泪，抬起头看着爷奶：“爹，娘，东子说的也是我的意思。这屋子是他爹留下的念想，也是我们娘仨唯一的家。要我们搬可以，但得按东子说的来。”
老奶没想到一向懦弱的陈秀梅也敢顶嘴，气得浑身发抖：“好啊，好啊！你们娘几个合起伙来欺负我们老的！杨老根，你看看！你看看他们！”
老爷子脸色铁青，狠狠吸了一口烟，烟袋锅里的火星亮得刺眼。他沉默了半晌，突然把烟袋锅子往炕上一摔：“行了！吵什么吵！丢人现眼！”
他扭头转向杨东，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断亲的事，我不能答应。你们终究是老杨家的人。”
“必须要断亲，没得商量！而且要屯子里的人都来见证！”杨东不置疑问，跟他们搞一起，自己怕是忍不住有一天就想灭了他们。。。。
“你。。。”老爷子气得手抖，还要再说两句，不想却被老奶怼了一拳头，“断就断，杨老根，你怕什么？断了倒干净！省得天天看他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老奶啐了一口，“明天就叫王支书来见证。。。”
“你知道个啥。。。。”老爷子摇了摇头，一脸落寞。
“杨老根儿，难道你还指着他们给你养老送终么？不是我瞧不起他们，这几个什么德性你还没看明白么，这辈子也别指望有什么出息，断亲就断亲。。。”老奶的口水都喷到老头子的脸上了。
杨老根儿只好点点头，“哎。。。好吧！这房子折钱……可以，但不能太多。这屋子盖了多少年了，砖瓦木料都旧了，能值几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