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梁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出话。
三十一年来,他一直记得那场事故。
也记得梁师傅被抬上救护车时,满手是血的样子。
“老梁,对不起。”
他声音沙哑。
梁师傅却摆了摆手。
“事故报告我后来也看过。”
“当年大家都年轻,厂里说什么,我们就信什么。”
“现在真相弄清了,就别再背着了。”
他转身摸了摸云工一号的导轨。
“再说了,我这根手指不是白伤的。”
“至少它让我知道,做机器不能有半点糊弄。”
梁师傅从工具箱中取出一把刮刀。
刀柄磨得发亮,刃口却锋利如新。
“剩几天?”
“八天。”
“够了。”
七名老师傅分成三组。
第一组负责基准导轨。
第二组负责从动导轨。
第三组负责工作台贴合面。
刮研不是简单地把凸起的地方削掉。
首先要用精密平尺涂上极薄的显示剂,再与导轨表面接触。
凸起位置会沾上蓝色斑点。
刮研工根据斑点分布,用刮刀一点点去除高点。
每刮一遍,清洗一次。
每清洗一次,再重新研点。
一平方米导轨,可能要重复几十遍。
云工一号的两条导轨总长度超过二十米。
工作量大得惊人。
第一遍研点完成后,蓝色斑点零零散散。
有些地方密集,有些地方甚至一米都没有几个接触点。
梁师傅只看一眼便说道:“左侧导轨中段低了。”
“右侧前端有长期偏磨。”
“先修基准,不要两边一起动。”
职业技术学校的学生围在安全线外。
他们在课本上学过刮研,却从未真正见过高精度手工刮削。
梁师傅也不藏私。
每刮一段,就让学生过来看刀痕。
“刮刀不是铲子。”
“手腕不能死。”
“力要从肩膀传到刀尖,进刀重,收刀轻。”
“一个点只能刮掉几微米。”
“你要是心急,一刀下去多了,前面几个小时全白干。”
沙沙声在车间里不断响起。
七把刮刀。
七名老师傅。
一群年轻学生。
还有一台等待重生的老机床。
第一天过去,基准导轨误差下降到零点零二三毫米。
第二天中午,下降到零点零一一毫米。
可越接近目标,速度越慢。
最后几微米,才是真正考验手艺的地方。
老师傅们每工作四十分钟,就必须停下来休息。
不是体力撑不住。
而是长时间用力后,手腕的感觉会变钝。
感觉一钝,刀就不准。
陈大川准备了热水、饭菜和休息床,却没人愿意离开车间。
梁师傅困了,就在椅子上眯二十分钟。
醒来以后,洗把脸继续干。
第三天凌晨,最后一次研点开始。
长达十米的精密平尺缓缓落下。
再抬起时,导轨表面出现均匀细密的蓝色斑点。
梁师傅用透明计数板逐段检查。
“每二十五平方毫米,十八到二十二个点。”
“分布均匀。”
“可以测直线度了。”
激光干涉仪启动。
光束沿导轨从左向右移动。
零点零零六。
零点零零五。
零点零零四。
数据曲线最终停止。
基准导轨全长直线度误差,零点零零三一毫米。
从动导轨与基准导轨平行度误差,零点零零四毫米。
十米范围内,最大误差只有三点一个微米。
“合格!”
林浩声音都在发颤。
七名老师傅没有欢呼。
他们只是低头看着自己亲手刮出的细密花纹。
那是机器无法完全复制的纹路。
也是云溪县老一代工人留下的手艺。
系统提示浮现。
【云工一号导轨修复完成】
【导轨直线度误差:0.0031毫米】
【导轨平行度误差:0.004毫米】
【油膜承载均匀度:97%】
【奖励重构点:500】
【当前重构点:2000】
【整机修复成功率提升至92%】
工作台重新吊装。
液压系统供油。
当高压油进入导轨油腔时,重达数吨的工作台缓缓浮起。
林浩再次启动x轴测试。
一百毫米。
五百毫米。
一米。
工作台平稳通过了之前发生报警的位置。
没有撞击。
没有抖动。
可光栅尺显示,工作台移动到八米位置时,累计定位误差依旧达到零点零一七毫米。
机械误差解决了。
控制误差还在。
“旧光栅尺分辨率不够。”
林浩说道,“原设备使用的是一微米级读数头,尺带也有局部老化。”
“想达到目标精度,必须更换。”
陈大川已经提前联系过厂家。
“国产高精度封闭式光栅尺有现货。”
“分辨率零点一微米。”
“但长度超过八米,需要两套拼接,直接安装会出现基准偏差。”
周野看完结构。
“两套不用拼成一把尺。”
“做双区域定位。”
“前段使用第一套光栅尺,后段切换到第二套。”
“重叠区域同时读取,通过软件计算补偿差值。”
林浩眼睛一亮。
“相当于给工作台设两个坐标基准。”
“对。”
“只要重叠区校准准确,全行程定位误差就能压下来。”
两套国产光栅尺当天送到。
林浩连续工作十七个小时,重新编写位置读取程序。
周国梁则增加了一套硬限位保护,防止软件切换失败后工作台失控。
第四天上午,激光干涉仪再次进行全行程检测。
第一次补偿。
定位误差零点零零八毫米。
第二次补偿。
零点零零四五毫米。
第三次补偿。
最终定位误差停在零点零零一八毫米。
重复定位精度,零点零零一二毫米。
“x轴通过。”
“砂轮进给轴通过。”
“工作台液压通过。”
“主轴系统通过。”
“安全联锁通过。”
林浩每报出一项,控制屏幕上就多出一个绿色标记。
下午六点,云工一号完成连续八小时空载运行。
系统中的整台设备,终于从大片红色变成绿色。
【云工一号基础修复完成】
【机械系统完整度:97%】
【电气系统完整度:96%】
【控制系统完整度:94%】
【当前综合精度:设计目标的103%】
【核心成长任务剩余时间:4天】
四天。
只差最后一步。
完成第一次合格加工。
刘胜从轴承厂带来一只密封箱。
打开以后,里面是一件已经完成热处理的精密轴承内圈毛坯。
“这是厂里新订单的试制件。”
“客户要求圆度不超过零点零零二毫米,尺寸误差不超过正负零点零零三毫米,表面粗糙度达到Ra零点一微米。”
“厂里现有设备能做,但稳定合格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七。”
“你们如果敢用云工一号磨,就拿它做最后测试。”
何师傅看了看毛坯编号,脸色微微变化。
“这是高速电机主轴轴承。”
“单件试制成本两万四千元。”
“磨废了,钱倒是小事。”
“任务时间可就不够再准备第二件了。”
也就是说,他们只有一次机会。
周野拿起轴承内圈。
系统检测迅速展开。
【检测到高精度轴承内圈试制件】
【当前加工完成度:72%】
【剩余工序:精密磨削与超精加工】
【使用云工一号加工成功率:68%】
百分之六十八。
比抛硬币强不了多少。
周野看着这只价值两万四千元的试制件,忽然想起王庆山留下的试验记录。
三十一年前,云工一号第一次启动时,加工的也是一只精密轴承内圈。
那一次,工件飞了出去。
机器从此停下。
这一次,他们要重新完成当年没能完成的那一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