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退到安全线外。”
周野盯着系统提示,立即关闭车床主轴。
切削液停止喷淋。
刚刚还在旋转的主轴毛坯逐渐停下,露出一段银白色的加工面。
肉眼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测量探头不会骗人。
零点零三毫米。
这个误差放在普通传动轴上,或许连返工都不需要。
但他们要制造的是高精度磨床主轴。
最终圆度要求只有零点零零零八毫米。
现在的偏移量,是允许误差的三十多倍。
刘胜把厂里经验最丰富的车工何师傅叫了过来。
何师傅今年六十二岁,在轴承厂干了四十年。
他架起千分表,沿着毛坯前后测量两遍,又看了看刚切下来的金属屑。
“材料内部应力释放了。”
“这根毛坯以前加工过一部分,后来又横着放了三十多年,还被拿去给压力机当配重。”
“长期单侧受压,内部应力已经不均匀。”
陈大川急忙问:“还能救吗?”
何师傅摇了摇头。
“普通轴能救。”
“上压力机校直,再留两毫米余量重新加工。”
“可这根毛坯原本留下的加工余量就不多。”
“你们已经车了三刀,再校直,最后很可能没有足够余量精磨。”
“就算尺寸勉强够,内部应力还会继续释放。”
“今天是直的,过几天可能又弯。”
“我的建议是,报废。”
报废两个字落下,车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重新采购材料,需要五天。
调质和去应力,至少十天。
后续粗车、半精车、氮化、精磨和动平衡,又要十天以上。
而云工一号的任务时间,只剩二十一天。
重新做,时间一定不够。
继续加工,最终成功率只剩百分之二十八。
“先别动它。”
周野戴上隔热手套,再次触摸毛坯。
系统视野中,整根主轴被分成数十个截面。
不同位置的应力以红色、黄色和绿色显示出来。
中间偏红。
两端偏黄。
刚刚车削过的位置,颜色正在缓慢变化。
这说明主轴并非整体弯曲。
真正的问题,是外层材料被切除后,原有的应力平衡遭到破坏。
如果继续从同一方向加工,弯曲会越来越严重。
但只要重新建立平衡,毛坯未必不能用。
“何师傅,如果先不校直,改成两端对称去料呢?”
“每次只吃刀零点二毫米,加工一段就掉头,再配合振动时效。”
何师傅皱起眉头。
“理论上能让应力慢慢释放。”
“可时间太长。”
“这种高合金钢,做自然时效要几个月。就算加热时效,也得多次升温和降温。”
“我们没有几个月。”
周野抬头看向车间角落。
那里堆着一台用来检测大型电机的振动平台。
平台本身已经损坏,底部的偏心激振器却还完整。
“自然时效需要几个月。”
“振动时效只需要几个小时。”
宋守义走过去,看了看激振器的铭牌。
“功率够。”
“但原来的控制柜坏了,不能调频。”
林浩已经打开工具箱。
“东耀生产线拆下来的变频器还有两台。”
“重新做一套控制,两个小时。”
所有人再次动了起来。
振动平台被拆开。
偏心激振器固定在临时支架上。
主轴毛坯则通过四个可调支点悬空支撑。
林浩安装加速度传感器,周野负责寻找毛坯的共振频率。
下午三点,振动时效装置启动。
频率从十赫兹缓慢上升。
二十二赫兹。
三十七赫兹。
达到四十一点六赫兹时,主轴毛坯产生明显共振。
不能再高。
振幅过大,同样可能损伤材料。
周野把激振频率压低百分之三,让毛坯在亚共振状态下持续振动。
【检测到材料内部应力重新分布】
【当前最大残余应力下降:7%】
【当前最大残余应力下降:16%】
【当前最大残余应力下降:29%】
三个小时后,振动曲线逐渐平稳。
主轴毛坯重新吊回车床。
何师傅没有立即开机。
他先用千分表测量弯曲量。
原本的零点零三毫米,下降到了零点零一一毫米。
“真下来了。”
何师傅眼睛一亮。
“继续做一次低温稳定处理。”
“然后按你说的对称去料,或许真能救。”
当天晚上,东耀帮忙联系了一座大型工业烘箱。
主轴毛坯以每小时二十摄氏度的速度缓慢升温,在一百八十摄氏度保温六小时,再自然冷却。
第二天中午,毛坯重新回到车床。
这一次,每加工一刀,何师傅都会让主轴掉头。
左端去掉零点二毫米。
右端再去掉零点二毫米。
中部加工完成后,再进行一次短时振动。
整整十个小时,没有一个人离开车间。
晚上十一点,半精加工结束。
千分表上的指针轻微摆动。
零点零零八毫米。
弯曲量比第一次加工后降低了近四分之三。
系统提示也发生变化。
【主轴毛坯应力稳定度:88%】
【当前弯曲量:0.008毫米】
【预计后续变形量:0.003毫米】
【实际制造成功率提升至51%】
“救回来了!”
陈大川狠狠拍了一下工作台。
何师傅脸上也露出笑容。
“先别高兴。”
“测一下尺寸余量。”
三坐标测量机开始扫描。
十分钟后,一份尺寸报告打印出来。
所有人的笑容又慢慢消失。
为了释放应力,他们比原计划多去掉了部分材料。
主轴前轴颈剩余加工余量,零点四二毫米。
按照第十四版设计,后续氮化层和精磨至少需要零点五五毫米余量。
还差零点一三毫米。
只是头发丝粗细的差距。
却足以让整根主轴报废。
林浩拿起计算器,重新算了一遍。
“没有算错。”
“如果按原尺寸继续加工,精磨完成后,轴颈直径会比设计值小零点一三毫米。”
“油膜间隙变大,承载能力至少下降百分之十八。”
周国梁低声道:“除非重新设计轴瓦。”
“把轴瓦内径一起缩小。”
陈大川立刻问:“那就改啊。”
林浩却摇头。
“没那么简单。”
“轴径变化以后,油腔深度、节流孔流量、油膜刚度和热膨胀量全都要重新计算。”
“之前的设计权限已经结束。”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到周野身上。
系统只剩三百重构点。
原创设计临时权限也已经关闭。
那张完成度百分之九十六的图纸,此刻反而成了一道无法绕开的墙。
周野拿起图纸,看了很久。
随后,他抽出一张空白纸,放在第十四版设计旁边。
“权限没了。”
“但我们做过的计算还在。”
“系统能帮我看见问题。”
“可不能永远替我解决问题。”
他拿起笔,在原轴颈尺寸上划了一道线。
“从现在开始,不等系统给答案。”
“这零点一三毫米,我们自己算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