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在内门行走,一群弟子低头唤他“姜师兄”的场面。
笑到一半,他扯动了胸口的伤,闷哼一声,捂着肋下坐回床边。
烛火跳了一下。
姜成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只方才抓空了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花圃里的泥。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
“等着。”他低声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三天。三天后我让你跪在地上,看着她跟我走。”
窗外,玉华城的更鼓敲过两遍。
巷子深处那座小院里,灯重新点上了。
南宫瑶把那包凉透的糖炒栗子往苏尘面前推了推,自己在他对面坐下。
“你下手倒是轻。”她说。
“杀他脏手。”苏尘剥开一颗栗子,咬了一口,已经凉了,甜味也淡了,“这种人杀不完。”
“可他不会死心。”南宫瑶看着他,“我看得出来。他那眼神,跟当年那些盯着我的人一样。”
苏尘剥栗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
“那你——”
“那就等他再来。”苏尘把栗仁放进她手心,“来一个打一个。打完了,我再去一趟乾坤门。”
……
玉华城的早市是从城东那口钟响开始的。
天还没亮透,卖胡辣汤的、卖油饼的、挑着两筐鲜鱼从城外赶进来的,就已经把东街两旁的摊子支起来了。蒸汽从笼屉里一股一股往上冒,混着油香和鱼腥,在清冷的晨气里散开。
苏尘和南宫瑶几乎每天都从这条街走过。
南宫瑶喜欢热闹。她会在卖糖人的摊子前站很久,看老师傅把一勺滚烫的糖稀倒在青石板上,三下两下勾出一只兔子或者一条龙;也会在布庄里挑两块料子,比来比去,最后一样都没买,笑嘻嘻地出来。
苏尘就走在她身侧半步的地方,两只手空着,什么也不拿,有人挤过来的时候,他会很自然地伸手把她往里带一带。
第三天早上,南宫瑶在糖人摊前站了小半个时辰。
老师傅的手快得出奇,一勺糖稀倒在青石板上,手腕一抖一勾,先是兔子的长耳朵,再是圆滚滚的身子,最后拿一根竹签往上一按,等糖凉透了,整只兔子就翘着耳朵立起来了。
南宫瑶接过来,举在眼前看了看,舍不得吃。
“你拿着做什么?”苏尘问。
“看着好看。”她说,“等它化了再吃。”
苏尘笑了一下,没说话。
后来那只兔子还是化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兔子的耳朵已经软塌塌地垂下来。南宫瑶惋惜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它吃了,吃得指尖和嘴角都是黏的。
街上没人认识他们。
卖胡辣汤的老汉只当这是一对出来游历的年轻夫妻,男的不爱说话,女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每次多给他们舀半勺汤,南宫瑶每次都要认真道一声谢。
平静的生活到了第四天中午又被打破了。
那天他们刚从城南的一家面馆出来。
面馆是老铺子,一碗羊肉面,汤白,肉烂,撒一把香菜。南宫瑶吃得额头冒汗,一边用手扇风一边说这家的面比燕京城那边的细。
苏尘正要接话。
街道尽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苏尘往那边看了一眼。
二十余人,从城门方向走过来。为首的是一位看起来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只是片刻间,这二十余人就已经来到了苏尘二人的跟前。
紫袍,宽肩,眉骨很高,左边眉毛上有一道旧疤,从眉峰一直划到太阳穴。那道疤很老了,皮肉早就长死,颜色比周围浅一些,斜斜地把半张脸分成两半。
南宫瑶眉头微皱,往苏尘身边靠了靠。
“乾坤门的人。”苏尘说。
“看出来了。”南宫瑶低声道,“打头的那个不弱。”
“玄尊境九阶。”
那位领头的中年男子将目光越过苏尘,直接落在南宫瑶身上。
一瞬间,他眼里亮了一下。
紫衣,二十出头,眉眼干净,站在那儿像一株刚抽条的柳。她的气息他一眼就看透了——大玄者六阶,浅得很。可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凉意,跟院子里别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玄阴之体。
程伦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喉咙有点发干。
一个玄阴之体进乾坤门,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至于这女子本人——他看着那张脸,心里慢慢生出别的念头。玄阴之体若能成为他的女人,至阴之气日夜相处,他卡在玄尊境九阶这么多年的那道坎,未必不能过去。
女子愿不愿意?
程伦几乎要笑了。
这乾坤世界里,还有谁能抗衡乾坤门?
他抬手,正要开口。
目光一转,落到了苏尘脸上。
然后,他整个人顿住了。
“苏尘……原来是你。”
程伦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有点哑。
院子里静了。
姜成缩在人群里,心里“咯噔”一下。他抬头看了看三长老的背影,不明白这位玄尊境九阶为什么突然变了语气。也不知道这个叫苏尘的有什么本事,三长老竟然认识他。
程伦却已经转过念头了。
一百多年。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着。
一百多年前,苏尘和五十多名外来者联合幻音老祖,将自己以前追随的门主陆顶天斩杀。而幻音老祖早就离开这里一百多年了,如今乾坤门的门主是方皓。方皓跟苏尘这伙外来者里的一些人,还是有点交情的,但程伦不敢确定有多深。
姜成从人群里挤出来,快步走到程伦身后,指着南宫瑶,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三长老,就是她!测玄石显了紫芒,玄阴之体,错不了!”他说着又指向苏尘,牙齿咬得咯咯响,“还有这个男的!就是他打伤弟子,使得弟子的实力从通玄境八阶跌落到了天玄境六阶!”
程伦没看他。
他的眼睛始终钉在苏尘脸上。
苏尘开口道:“我知道你,你就是以前陆顶天麾下的七长老之一。”
程伦冷笑了一声。
“知道又如何?苏尘,当年你们人多,本座战败无话可说,可如今你孤身一人,还敢伤我乾坤门弟子,我想就是方门主也不会答应。”
他把声音提高,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程伦心中已经有了主意。方皓毕竟不在这里,万一方皓和这个苏尘不算熟悉,那么苏尘伤乾坤门的弟子,他出手擒拿苏尘,也完全能说得过去。
而一旦将一具玄阴之体带回去,门主方皓肯定非常高兴。
程伦顿了顿说道:“你在玉华城打伤我乾坤门外门执事,削人实力,毁人前程。今日老夫亲自登门,不为别的——”
他一抬下巴。
“此事,你得给我乾坤门一个交代。”
大街上此刻出奇的安静。
二十余个乾坤门弟子屏着呼吸。
三长老亲口要“交代”,这在玉华城,就是要人命的。
姜成低着头,嘴角却已经压不住地翘起来。
苏尘看着程伦。
看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
“交代?”
他往前走了半步,把南宫瑶挡在身后。
“你算老几,也配让我给你交代?”
空气凝住了。
姜成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那玄灵境五阶的师父猛地抬头,一脸不敢置信。周围的二十余人齐齐变了脸色,有几个人下意识握紧了兵器,又不敢真的上前。
三长老程伦那可是玄尊境九阶。
乾坤门的五位长老之一。在这乾坤世界里,他跺一脚,一座城都要抖三抖。
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程伦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了下去。
“放肆!”
姜成那位玄灵境五阶的师父先忍不住了,一步跨出来,指着苏尘厉声喝道,“三长老当面问话,你竟敢如此无礼!你当真以为我乾坤门不敢动你?”
苏尘看了他一眼。
“你主子都没说话,你叫什么。”
那老者一口气噎在喉咙里,脸涨成猪肝色,抬手就要动手,却被程伦一摆手拦住了。
程伦没看他,眼睛始终钉在苏尘脸上。
他这辈子被人顶撞过无数次,那些人现在都死了。可今天这一句,来得格外刺耳——因为说这话的人,脸上没有半点惧色。
那个年轻人站在那儿,一身寻常布衣,手里连兵器都没有,就这么随随便便地看着他,仿佛他不是玄尊境九阶的乾坤门三长老,而是街边一个挡了路的醉汉。
程伦左眉上的旧疤又跳了一下。
“好。”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得很。”
程伦抬起双手。
玄气在他双掌之间翻涌,颜色是深的,近乎黑。那些黑色的玄气一点点凝实,最后在他头顶上方聚成一道丈许高的山影。
山影不算庞大,可在它压落下来的那一刻,周围仿佛都矮了一截。
“崩山印。”
程伦的声音低沉。
这是他压箱底的本事。今天他没打算留手——他要把这个一百多年前只知道偷袭的年轻人砸进地里。
他心里其实算过。
一百多年。
苏尘当年玄尊境五阶,就算天赋再逆天,一百年能涨多少?二阶?三阶?顶天了。玄尊境九阶已是这乾坤世界的天花板,门主方皓也不过如此。就算这小子侥幸到了玄尊境九阶,他程伦也是九阶,谁怕谁?
何况他还有二十几个人。
崩山印落下来。
苏尘抬头。
他看着那座山影,神色没什么变化。然后他抬起右手,不是运玄气。而是世界之力。
只是程伦并不知道。
苏尘心意一动,那股他已经摸熟了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那不是玄气,玄气是从体内凝聚的,用一点少一点,得靠吸收玄气慢慢补回来。世界之力不一样——它本身就是这片天地的一部分。你掌控了一方世界,这方世界里的一草一木、一缕风、一粒尘,都听你的。你伸手,天地替你出这一掌;你抬眼,天地替你看这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