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日近乎急行军的跋涉,当日头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昏黄时,官道前方终于显出了傅集镇的轮廓。
徐青青展开手中那幅在杞县仁济堂换来的粗陋地图,指尖点在傅集镇的标识处——这里已是豫州最南端的镇子了,再往前二三十里,便可以出豫州,踏上宋州的地界了。
然而,当初仁济堂老东家絮叨的告诫言犹在耳:“……过了傅集,便是处于两州交界地的七岗山,那地界……不太平,山上有窝子匪,专劫过往行商路人,娘子若经过此处,务必当心。”
正因如此,徐青青早前便与族长、村长及各队队长商议妥当,到达傅集镇时,设法先打探七岗山的情况,预作应对与准备。
可此时一靠近傅集镇,眼前所见景象,却与以往截然不同!一路上人去镇空的情况没有了,在暮光微沉的夜色映衬下,整个傅集镇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镇子入口处竟挑着数盏气死风灯,将周遭照得亮堂。隐约可见镇内人影幢幢,喧哗声、叫卖声、甚至还有丝竹嬉笑之声混杂在一起,顺着晚风飘来,与一路所见的死寂荒凉形成了诡谲的对比。
更令人惊异的是,镇口站着几名短打扮、腰膀粗圆的汉子,非但不是守卫盘查,反而像市集里招揽客人的伙计,对着官道上稀稀拉拉的流民热情吆喝:
“来来来,几位爷,里面请啊!傅集镇有好酒好肉,热汤热水管够!”
“这位大哥,瞧您累的,进来歇歇脚吧,有干净床铺!”
“没钱不打紧!先吃先喝,回头在镇上做工抵了便是!”
甚至有汉子对着几个面黄肌瘦的流民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还有标致的小娘子陪着解乏……”
这支庞大的、带着车辆牲口的陈家村队伍一靠近,立刻引起了注意。一个看似头目的汉子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堆满热切得过分的笑容,将刚才那套说辞又高声重复了一遍,最后拱手道:“各位乡亲,一路辛苦!眼看天就黑了,何不进镇歇息?咱们傅集镇最是仁义,定让各位宾至如归!”
这过分的热情,在这饥荒遍野的年景里,显得格外古怪和反常。
村长陈明青,上前一步,客气地拱手回绝:“多谢好意,我等还需商议一番。”
那汉子也不强求,依旧笑着:“应当的,应当的!诸位慢慢商量,镇里一直开着门!”说罢,退回镇口,目光却依旧似有似无地瞟着这边。
队伍暂时停在官道旁,与那灯火辉煌的镇子隔着一段距离。许多村民哪里见过这般“盛世”景象,连日来的饥渴疲惫让他们眼神发直,望着那光亮处,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仿佛看到了海市蜃楼,不敢相信这荒年绝境里竟有如此“桃源”。
“娘……那里头,真有吃的?”有半大小子咽着唾沫,小声问着自家长辈。
“怕是土地爷显灵了吧……”有妇人喃喃自语。
“青娘,你怎么看?”老族长陈常福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问道,他活了大几十年,深知事出反常必有妖。
徐青青目光扫过镇口那几个眼神闪烁、肌肉贲张的“伙计”,又望向镇内那过于整齐喧嚣的灯火,沉声道:“有些古怪。这年景,哪来的余粮余财如此慷慨?只怕是请君入瓮的陷阱,吃下去容易,吐出来就难了。”
徐大河也低声道:“那几个看门的,下盘稳,手上筋骨突出,不像寻常伙计,倒像是练家子。”
村长陈明青点头附和:“不错,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咱们不能贸然进去。”
“今晚咱们就在镇外寻隐蔽处扎营,”徐青青决断道,“我带人进去先探探情况,知己知彼,咱们也好做打算!”
陈家村队伍又前行一段,最终在傅集镇南边一望之地,寻了处背靠土丘的隐蔽处扎营。
炊烟升起,勉强驱散了几分刚刚的诡谲气氛。
徐青青点了四五个胆大机灵的后生,包括陈文远和陈癞子,准备进镇一探。她特意嘱咐众人收起好奇,紧跟队伍,多看少说。
镇子入口虽也有守卫,却对他们这伙带着兵器(柴刀、棍棒)的青壮视若无睹,反而是那几个揽客的汉子,扬起热络的笑容,殷勤的把几人迎了进去。
一踏入镇内,喧嚣热闹便扑面而来,与镇外清冷死寂的荒野判若两方天地。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幌子高悬,竟是一派盛世繁荣景象。
那食店里,灯笼高悬,油灯晃亮,大锅炖煮着咕嘟冒泡的浓汤,散发出久违的、令人垂涎的肉香。只是那肉块形状暧昧,色泽暗沉,引得不少面黄肌瘦的流民围在店前,拼命抽动着鼻子,眼中闪烁着饥饿与挣扎的光芒。
店伙计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敲着勺子高声吆喝:“热腾腾的肉汤,一两银子一碗!吃了有力气赶路喽!”
旁边的水店前,摆满了一排排木桶,桶壁上还挂着水珠,在灯火下闪着诱人的光。标价更是骇人听闻:“清水一瓢,一两银!” 可即便如此,仍有渴极的流民颤抖着掏出最后一点积蓄,或是脱下身上稍好些的衣物,只为换得一口清水润喉。
药铺里坐着个山羊胡掌柜,眼神精明,声称有治百病的“神药”。
粮店的米缸堆得半满,价格却堪比金珠。
布庄里甚至挂着几匹颜色鲜亮的布料,与流民身上的褴褛形成鲜明的对比。
最令人心惊的是这里竟然还有赌场。
门口挑高的幌子上绘着牌九与色子,门帘掀动间,传出狂热的呼卢喝雉之声与赌徒声嘶力竭的呐喊。几个输红了眼的客人被粗鲁地架出来扔在街角,很快便有黑衣汉子上前,“好心”地提出可以借他们翻本的银钱。
甚至这里还有一座二层高的青楼,而那青楼“销金窟”门前,更是倚着几个浓妆艳抹却难掩憔悴的女子,她们强撑着笑脸,用干涩的声音招呼着过往行人:“大爷,进来歇歇脚,听支曲儿吧……” 脂粉香气混着一丝绝望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几位小哥,来玩玩嘛……”看到徐青青几人路过,几个脂粉厚重的姑娘扭着腰肢缠上来,吓得陈文远几个面红耳赤,连连后退。
徐青青敏锐地感觉到,青楼之上,有一道视线在暗处盯着他们。
一路走来,放眼望去,镇上往来穿梭、在这些店铺前驻足花销的,竟大多是与陈家村众人一般无二、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流民!
他们或是掏出身上最后几个铜板,或是颤抖着在店家伙计递上的纸上按下指模,换取片刻的饱足。
而开店招待的店家,虽偶有低头不语的妇人穿梭其间端茶送水,但掌柜、伙计之流,几乎全是精壮的汉子。
将傅集镇的森然怪相尽收眼底,徐青青不欲久留,最后带着几人,从水店花费百两银子购得十桶水,就匆匆离开了。
回到营地,徐青青怕镇上的水有问题,为以防万一,她借检查之由,先把十支桶挨个摸了一边,替换成了自己空间里的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