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料堆后面是条半塌的斜坡,坡上堆着旧铁皮和断木,正好挡住主道的视线。陈默蹲在坡顶,掏出那块没用完的布,把黄铜小钥匙擦了擦。阿棠一直盯着主道方向,那边已经乱起来了。锚点方向传来喊声,有人在骂,有人在跑。几盏蓝灯在远处晃来晃去,像被风吹散的萤火。小织低声说:“灰外套也在往那边赶。”陈默看见两个灰外套从侧道冲出来,手里拎着短棍,朝锚点方向跑。
“锚点把玩家和灰外套都引过去了。”陈默说,“北边闸口反而空。”他带三人下坡,贴废料堆北侧绕进一条干涸的排水渠。渠底积着碎砖,没有水,走起来不响。陈默走在最前,脚步极轻。走了百来步,前面出现一段旧铁轨,铁轨上横着几块水泥板,像是从上面塌下来的。铁轨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半掩着。陈默认得这扇门,这是上次从冷水台下来后、没走完的那条旧管廊的北端。
他走到门前,侧耳听了听。门后没声。他推门进去,里面是条很长的管廊,两侧架着粗管,管壁上凝着水珠。陈默打开蓝灯,光只照三米远。管廊地面干净,没有灰,像有人不久前扫过。他刚走几步,脚底踩到什么软东西。低头一看,是只旧手套,湿的,指头处有磨损。小织也看见了,低声说:“有人从这里过。”陈默点头。他继续走,前面管廊在拐角处变宽,露出一个小厅。厅中央摆着两张旧木椅,一把倒着,一把立着。旁边地上放着一只纸箱,箱里装着半箱蓝灯。
阿棠说:“这是灰外套的。他们在这设过点。”陈默走到纸箱前,拿起一盏灯。灯座上有划痕,他翻过来,看见底面用刀刻了一个箭头,朝北。他放回灯,往北看。小厅北墙有道不明显的门缝,不仔细看像墙面。他伸手推了推,门滑开一道缝,露出向下的台阶。台阶尽头有光,很淡,是白桥下段没有的颜色,偏暖,像旧日光灯。陈默回头看了眼阿棠,说:“下去之后别出声。这地方可能连着别的图。”说完第一个下台阶。小织跟后,林雨棠断后。阿棠站在小厅里,看了一眼那堆蓝灯,又看了看北边亮着暖光的门,咬咬牙跟了上去。台阶下到一半,陈默就听见前面有极低的谈话声。不是玩家,也不是灰外套。那声音更平静,像两个人在讨论地图。陈默停住,探头往下看。台阶底,是一间没画在系统里的旧值班室。里面坐着两个人,背对他,穿灰色工装。其中一个指着桌上的图说:“沈家的路走不通了。再过两个钟头,冲突区一扩,北门自己就封。到时候谁也别进。”另一个说:“上面那队人呢?”第一个摇摇头:“别管。灯能照多远,他们走多远。”陈默没动。他知道,这底下已经不止玩家和灰外套了。还有别人,一直在等闸开。
陈默退回台阶中段,低声对身后三人说:“下面有人,两个,灰工装。不是灰外套。”小织问:“打吗?”陈默摇头:“先听。”他又探头看了几秒。那两人还在看图,桌上摊着好几张纸,压着半块旧铜片。陈默认出铜片的形状,和沈知留下的那半块几乎一样,只是颜色更暗。他收回目光,说:“他们也有铜片。可能是从别的入口下来的,比我们来得还早。”
阿棠凑近,小声说:“我朋友会不会在上面那队里?”陈默没答。他盯着下面那间值班室,算了下距离。从台阶底到值班室门口大概七八步,中间没掩体。正面下去肯定被看见。他回头看管廊,刚才那间小厅旁有条更窄的侧沟,沟口朝北,通到值班室后墙。他比了个手势,带三人退回去,从侧沟摸。侧沟很矮,只能爬,沟底积着黏泥。陈默在前,手脚并用,到尽头时,沟口被一块旧木板挡着。他轻轻推开木条,探头一看,正是值班室后墙。墙上有扇窄窗,半掩着。他透过窗缝看进去,那两人还坐着,其中一个正把铜片翻过来,像在找刻字。另一个说:“别磨了,沈家那半在闸上。你磨的是备用。”第一个说:“备用也得留着。下面不止我们一队人。”陈默没再听。他从窗缝里看清了铜片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像坐标。他慢慢缩回,对小织说:“他们铜片背面有东西。得拿。”小织点头。林雨棠已经把回水割刃抽出来。阿棠攥紧刀,呼吸有点乱。陈默看了她一眼,说:“你守后路。有人来,敲墙。”阿棠点头,退到侧沟口。
陈默数了三下,一脚踹开值班室后窗,翻身进去。那两人反应极快,一个抄起短棍,一个去抓桌上铜片。陈默没给他机会,枪口一抬,低喝:“别动。”小织从侧门封住去路,林雨棠刀锋压在另一人手腕上。那两人僵住。陈默拿过铜片,翻到背面,那行字被磨了一半,只认得“北三”和“水眼”。他把铜片收进口袋,问:“你们哪来的?”被刀压住那人舔了下嘴唇,说:“下头的。从老窑口下来的。上面封了,我们才走这条。”陈默问:“北三水眼是什么?”那人犹豫。小织一棍砸在他膝弯,他跪倒,喘着说:“北边第三道水闸。闸下有眼。开了,水就退。你们要找的人,可能卡在那。”陈默没再问。他让林雨棠把两人绑在椅子上,嘴里塞了布。然后拿上桌上的图,对门口的小织说:“走。北三水眼。”
陈默收了那张图,从值班室后窗翻出去。阿棠还守在侧沟口,见他们出来,忙问:“里面的人呢?”
“绑了。”陈默把铜片和图纸塞好,“北边还有个水眼,我们先去。”
四人沿侧沟往北。这条沟比刚才那条宽些,能半蹲着走。沟壁湿滑,隔一段就有旧铁环嵌在墙里。陈默边走边看图,图上标了北边三道水闸的位置,最靠北那道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着“水眼”。他低声道:“第三道闸的阀在壁里。图上画得浅,但位置对得上。”
走了约莫半炷香,侧沟到头,前面是一间半塌的泵房。泵房顶没了,露着一角灰天。几根断管从墙里伸出来,管口滴着水。陈默站住,探头往外看。泵房外是一片开阔的地下厅,比白桥下段主道还宽。中间横着三道铁闸,前两道都开着,第三道半落,水从闸底往外涌,积成浅潭。潭水发绿,像放了很久。
阿棠忽然拽他袖子:“那是我朋友的外套。”陈默顺着看过去。闸门边躺着个人,穿灰蓝外套,脸朝下,一动不动。阿棠要冲过去,被林雨棠一把拉住。陈默说:“别急,闸边有东西。”他抬手指了指。第三道闸的横梁上,贴着黑乎乎的一团,像只扁平的壁虎,颜色跟铁锈一样。那东西没动,可陈默能看见它身上有细缝,一开一合,像在呼吸。
“是守闸的。”陈默说,“铜片给我。”小织递过来。陈默把铜片捏在手里,慢慢朝闸门走。那黑东西动了一下,头转向他,但没有扑。陈默停住,把铜片举高。铜片背面那行被磨掉一半的字,在蓝灯下竟泛出一点微光。黑东西见了光,缓缓从横梁上爬下来,退到闸门另一侧,缩进暗处。
陈默快步走到闸边,蹲下翻过那人。还有气,脸被水泡得发白。阿棠跑过来,喊了两声,那人眼皮动了动,没醒。陈默把他拖到浅潭外,让小织看着。他自己去推第三道闸的阀轮。阀轮锈得厉害,陈默转了两下,纹丝不动。林雨棠过来搭手,两人合力,阀轮“嘎”地响了,闸门慢慢升起。潭里的水开始往下落,露出闸底一道窄口。陈默探头看,窄口里有光,暖白暖白的,像从很深的地方透上来。他正要开口,窄口深处传来一声咳嗽。是人。
陈默把蓝灯递下去。光里,一个瘦得脱相的人缩在闸底,手扶着铁梯,脸上全是泥。他仰头,看见陈默,哑着嗓子说:“别关闸。关了,上面那队就完了。”
陈默没有关闸。他把蓝灯卡在闸口边上,朝下喊了一声:“你还能动吗?”
那人咳了两声,抓着铁梯往上爬。阿棠冲过去,和她朋友一起把他拽了上来。人一落地就瘫了,喘得像漏风。陈默蹲下问:“上面那队怎么了?”
那人缓了好一阵才开口:“东口下的。进来没多久,锚点炸了。一队人往北跑,被水隔在第二道闸后面。我是下来找阀的,水太大,卡住了。”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第二道闸。闸后水面还在,但比刚才退了些。他说:“第二道闸的阀在哪儿?”
那人抬手指了指头顶。泵房断墙上果然有个旧阀轮,离地挺高,得爬上去。陈默让小织看着人,自己踩着断管上墙,够到阀轮。这轮比第三道还紧,他整个人吊在上面才转开半圈。底下“咣”一声,第二道闸门升了起来。闸后水道里立刻涌出几个人影,踉跄着往这边跑。领头的那个满脸是血,看见陈默,愣了一下,随即喊:“别回头!后面有东西追!”
陈默没问是什么,只朝他们挥手。那队人连滚带爬过了闸口,最后一个刚出来,闸后水底就翻起一大团黑东西,啪地拍在闸门上。陈默跳下墙,对所有人喊:“走北边。那道闸门撑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