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村长正坐在柳树底下喝茶，远远看见一个人从路上跑过来。那人跑得气喘吁吁的，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像是跑了很远的路。真村长放下茶杯，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是之前来过的那个人，在矿洞里被救出来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深蓝不息。上次他来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累得像条狗。
真村长没站起来，就坐在那儿，端着茶杯，等人走近。
深蓝不息跑到柳树跟前，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湿了一大片。他张了张嘴想说话，没说出来，又喘了几口，才挤出一句。
“我……我找……这里的会长……”
真村长看了他一眼，没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到现在已经有点凉了，但他不讲究，凉茶也能喝。他慢慢咽下去，把茶杯放在膝盖上，才开口。
“找他干嘛？”
深蓝不息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我……我有事找他。很重要的事。”
真村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人穿得不怎么样，一件灰扑扑的布袍，下摆沾着泥，袖子也脏了。腰上挂着一根法杖，杖头磨损得厉害，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脚上的靴子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袜子。整个人看着就不太体面，像在外头跑了好几天没换衣服。
“你从哪儿来？”真村长问。
“新手村。”
“跑来的？”
“跑来的。”深蓝不息点了点头。“有人追我。”
真村长的眉头动了一下。“谁追你？”
有人带了好几个人，要抓我。”
真村长想了想，没想起来这人是谁。他每天见的玩家太多了，记不住那么多名字。但看深蓝不息这副狼狈样，不像是编的。谁闲得没事跑这么远来编瞎话？
他往深蓝不息身后看了一眼，路上空荡荡的，没人。
“追你的人呢？”
“还在后面。我跑得快，先到了。”
真村长又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站起来。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往高塔的方向看了一眼。高塔的窗户开着，但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
“你等着。”真村长说。“我去看看他在不在。”
深蓝不息连忙点头，
真村长进了高塔，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门又开了。陈默从里面走出来，身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枪挂在腰上，头发没怎么梳，有几根翘着，像是刚睡醒。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生蓝不息】，认出来了。矿洞里那个把地图塞给他的玩家，辛巴之王的朋友。
“是你？”陈默走下台阶。“你怎么来了？”
【生蓝不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他站在柳树底下，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插进口袋里，一会儿又拿出来，最后干脆垂在身体两侧，像站军姿似的。他脸上的汗还没干，又被太阳晒出一层新的，额头亮晶晶的。
“我……我来投奔你。”他说。
陈默愣了一下。“投奔我？”
“嗯。”【生蓝不息】点了点头。“我在论坛上发了帖子，把年小雅那些事全抖出来了。她现在带人追杀我，新手村待不下去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我听说你在落雁城，就……就跑来了。”
陈默靠在柳树干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人看着不太聪明，但胆子不小。年小雅虽然菜，但她那个公会好歹有十几个人，还有【偏门六道】那种充钱大佬撑腰。敢跟她对着干，要么是正义感爆棚，要么就是脑子一热没多想。
“你发什么帖子了？”陈默问。
【生蓝不息】把论坛打开，找到那篇帖子，把面板转过来给陈默看。陈默接过去，从上往下看。标题挺劲爆，“年小雅，你到底骗了多少人？”内容更劲爆，截图、聊天记录、矿工照片，一应俱全。他看完之后，把面板还给他。
“写得不错。”陈默说。“证据挺全。”
【生蓝不息】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陈默会夸他。他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骗我令牌也就算了，还把那些矿工当奴隶使唤。我忍不了。”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收留你？”
“嗯。”【生蓝不息】点头，点得很用力，像怕陈默不信。“我可以干活。种地、修墙、搬东西，什么都行。我不要工资，管饭就行。”
陈默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嘴角动了一下。“我们这儿不缺种地的。”
【生蓝不息】的眼神暗了一下。
“缺个跑腿的。”陈默说。“你跑得快吗？”
【生蓝不息】的眼睛又亮了。“快！我从新手村跑过来的，不到半个时辰！”
陈默想了想。新手村到这儿，正常要走一个时辰。这人跑了半个时辰，确实够快。就算有被追杀的因素加成，体力也还算可以。
“行。”陈默从树干上直起身。“你留下来吧。先在村子里住着，回头有事找你跑腿。”
【生蓝不息】张着嘴，愣了一秒，然后猛地鞠了一躬，脑袋差点磕到陈默的膝盖。“谢谢谢谢谢谢！”
陈默往旁边让了一步。“别磕了。去找真村长，让他给你安排个住处。”
【生蓝不息】直起腰，脸上笑开了花，转身就往村子里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默。“对了，年小雅她们快到了。你……你要不要准备一下？”
陈默把手按在枪柄上，往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路空荡荡的，没人。
“不用准备。”他说。“让她们来。”
陈默靠在柳树干上，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直起身，看着正准备往村子里跑的【生蓝不息】。
“对了，年小雅知道你现实家的位置吗？”
【生蓝不息】的脚步停住了。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挂在脸上，一半是笑一半是慌，看起来有点滑稽。他慢慢转过身，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完蛋。”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都是抖的。“我忘了之前交给过她现实位置。”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生蓝不息】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像一块调色板。他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关节咔咔响。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个被捞上岸的鱼。
“之前……之前她说要给公会成员寄礼物，让我们填地址。我就填了。后来礼物也没收到，我以为她忘了。没想到……”他没说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陈默从树干上直起身，把枪从腰上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又插回去。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她要是知道你住哪儿，你就不光是游戏里被追杀了。”
【生蓝不息】的脸更白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怎么办？”
陈默想了想。年小雅这个人，游戏里嚣张，现实里不一定敢乱来。但她那个脾气，气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万一她真带人找上门去，【生蓝不息】一个独居的，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你先下线，把家里门窗锁好。摄像头有吗？”
【生蓝不息】摇头。“没有。”
“装一个。今天就去买。”陈默顿了顿。“地址能改吗？”
“能。去物业登记一下就行。”
“那去改。改成附近的快递柜，别写具体门牌。”
【生蓝不息】使劲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陈默看着他那一脸慌张的样子，叹了口气。“你先下线去处理。游戏里的事我来应付。”
“可是……”
“别可是了。你现在站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去吧。”
【生蓝不息】犹豫了一下，然后朝陈默鞠了一躬，这次是真的快磕到膝盖了。他直起身，点开面板，找到退出键，手指悬在上面，又抬头看了陈默一眼。
“谢谢你。”
“别谢了。快走。”
【生蓝不息】按下了退出键。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消失。像一幅画被水泡了，颜色慢慢褪去，最后整个人化成一片白光，散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白光消散，把手从枪柄上拿开。他转身往高塔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路口。路还是空荡荡的，没人来。
他继续走，推开高塔的门，上了三楼。小织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翻，看得挺认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那个人走了？”
“下线了。”陈默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年小雅快到了。”
小织把书放下，从窗台上跳下来，拿起靠在墙边的法杖。“要打架？”
“不一定。看情况。”
小织把法杖在手里转了一圈，杖头的珠子亮了一下。“我准备好了。”
陈默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嘴角动了一下。“走吧。下去等着。”
两个人下楼，出了高塔，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路上还空着，但陈默知道，人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