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聚落里住了几天后,林晓终于有机会近距离观察那座祭坛。
那是一个黄昏,他跟着几个妇女从河边采集归来,路过聚落中央时,正好赶上老者在祭坛前进行每日例行的祈祷仪式。他停下脚步,站在远处,静静地观看。
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内仔细观察这座祭坛。
祭坛的位置在聚落的几何中心,周围留出了一片约莫二十步见方的空地,没有建任何房屋,也没有堆放杂物。地面被夯得很实,平整得像一面褐色的镜子,上面散落着一些细碎的白石子,在夕阳下泛着星星点点的光。空地边缘埋着几根木桩,木桩之间用藤条连接,上面挂着一些风干的兽骨和羽毛,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是某种古老的风铃。
祭坛本身不高,大约到成年人的腰部,目测高度在一米左右。它用大小不一的石块和夯土垒成,呈正方形,边长约两米。坛体的四面各有一道三级台阶,台阶的石块被踩得十分光滑,泛着油润的光泽,显然经过了长年累月的使用。坛体的转角处镶嵌着几块打磨过的玉石,青白相间,在光线照射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
坛顶平整,铺着一层细碎的白色石子,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坛顶中央竖立着一根约一人高的木柱,木柱的木质已经呈现出深褐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看起来年代极为久远。木柱上雕刻着一些螺旋状的纹路,从底部盘旋而上,一直到顶端才收束成一个圆点,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是记录着某种失传的知识。
而那件青色的玉器,就供奉在木柱的底座前。
那是一枚玉琮。
林晓曾在博物馆里见过类似的器物——内圆外方,中间贯穿着一道圆孔,是古代中国用于祭祀天地的礼器。博物馆里的那些玉琮,大多出土于良渚文化遗址,距今四五千年,工艺精湛,纹饰繁复,被视为史前玉器的巅峰之作。但这枚玉琮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件都要古朴,表面没有繁复的兽面纹或神人纹,只有几道简洁的弦纹,沿着四方的棱线平行排列,朴素得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但正是这种朴素,让它散发出一种更加深沉的力量。
玉琮的玉质温润,色泽青中带灰,像是雨后远山的颜色。在夕阳的照射下,它泛着一种柔和而深沉的光泽,不刺眼,却能牢牢地吸引住人的目光。林晓注意到,玉琮的表面有一些细微的沁色,深浅交错,像是岁月在上面留下的指纹。那些沁色沿着玉石的纹理蔓延,形成一些抽象的图案,有的像云,有的像水,有的像某种无法解读的符号。
他体内的碎片,在看到玉琮的那一刻,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强烈的共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迫切。他能感觉到,最后一块核心碎片就在那枚玉琮之中,与他之间的距离不过十几步。他甚至能感受到那股能量的脉动——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脏,在玉琮内部缓缓跳动,等待被唤醒。那种脉动通过脚下的土地传导上来,通过空气振动传来,通过他体内的碎片共振传递,让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高度敏感的状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但他知道,自己的目标已经确定了。
回到老者的屋前,他放下采集来的野果和野菜,坐在门槛上,望着祭坛的方向出神。夕阳正在西沉,将祭坛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枚玉琮在最后一缕阳光中闪烁着幽微的光芒,像是一只眼睛,在暮色中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必须想办法接触到那枚玉琮。
但问题是,怎么接触?玉琮是聚落中最重要的圣物,是整个聚落的精神核心。他这几天观察到,每天清晨和黄昏,老者都会到祭坛前进行祈祷仪式,每次持续约一刻钟。仪式期间,所有人都要保持安静,不得靠近祭坛。平时,祭坛周围虽然没有明显的守卫,但聚落里的人来来往往,总会有人注意到他的动向。他一个刚被收留的外来者,想要触碰玉琮,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需要等待一个机会。一个既能接触到玉琮,又不会引起怀疑的机会。
他摸了摸怀中的玉料残片,感受着它与祭坛上那枚玉琮之间的微弱共鸣。两块玉料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像是同一块玉料被分割成了两部分,彼此遥相呼应。他能感觉到,玉料残片在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玉琮的召唤。
快了。他告诉自己。快了。
夜幕降临,聚落里的人们陆续回到各自的屋中。篝火在空地上燃起,跳动的火光将祭坛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忽长忽短,像是在跳舞。老者坐在篝火旁,手里握着那根乌木手杖,目光深邃地望着火焰,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晓坐在自己的角落里,透过门洞望着外面的火光和祭坛的轮廓,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他需要取得老者的信任。只有取得了他的信任,才有可能在合适的时机接触到那枚玉琮。而要取得信任,他就需要展现出自己的价值——不是作为一个外来者的价值,而是作为一个对这个聚落有用的人的价值。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梳理着这几天学到的东西——语言、人物关系、聚落的运作方式、周边的环境地形。一个计划正在慢慢成形。
窗外,夜风拂过,吹动祭坛上的兽骨和羽毛,发出细碎的声响。那枚玉琮在夜色中静静地矗立着,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望者,等待着那个命中注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