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三刻,林晓准时出现在约定的坊门前“张记茶肆”。他换上了那身稍显体面的深青色襕袍,头发用木簪束得整齐,背着装有炭笔、纸张和小型折叠画板的包袱。茶肆里人声鼎沸,多是早起赶路或做小买卖的人。他略一张望,便看到孙内侍坐在靠窗的一角,正慢条斯理地啜着茶汤,身边还坐着一个同样面白无须、年约四旬、穿着褐色圆领袍、神情略显倨傲的宦官。
林晓整了整衣襟,稳步上前,对着孙内侍拱手一礼:“孙内侍,小子林晓,应约前来。”
孙内侍放下茶碗,脸上露出笑容,对身旁的宦官介绍道:“李兄,这便是昨日我跟你提过的那位画法新奇的林画师。林画师,这位是内侍省的李典事,我的好友。”
林晓立刻转向那位李典事,再次躬身:“林晓见过李典事。”
李典事撩起眼皮,上下打量了林晓几眼,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态度不冷不热。“孙内侍把你那画说得天花乱坠,某倒要看看,是不是真有那么神。坐吧。”
“谢典事。”林晓依言在下首坐下,姿态恭敬但不卑微。
孙内侍对林晓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表现好些,然后对李典事笑道:“李兄莫急,先喝口茶,让林画师也喘口气。林画师,李典事新得的那位如夫人,乃是教坊司出来的,色艺双绝,最是爱俏。前番请了几个画工,画出来的要么呆板无神,要么形似而神非,都不合心意。听说你善画人像,尤其能画出神韵,这才给了你机会。你可要拿出真本事来。”
“小子定当尽力,不负二位内侍厚望。”林晓应道。他心下明了,这李典事在宫中有“典事”的职衔,虽未必是多高的官职,但能在内侍省挂名,显然比孙内侍这种可能只在宫外跑腿办事的要有身份些。为他宠爱的如夫人画像,既是测试自己画技,也可能关乎李典事的脸面。
三人略坐片刻,便起身离开茶肆。李典事和孙内侍走在前面,低声交谈,林晓落后半步跟着。他们穿街过巷,来到一处不算特别豪奢、但颇为整洁安静的里坊,进了一座两进的小院。院里已有仆役等候,显然是李典事在外置办的别宅。
那位如夫人年约二十,确实生得明媚动人,体态风流。她听说又来了画师,起初有些不耐,但见林晓年轻,气质沉静,与以往那些或谄媚或木讷的画工不同,倒也多了两分好奇。她依着李典事的要求,换了身鹅黄色的襦裙,披了条浅碧的披帛,斜倚在窗边的榻上,做出一个看似慵懒实则刻意摆出的优美姿态。
“就在此处画吧,要快,莫要让娘子久等。”李典事吩咐道,显然对之前画工耗时良久却效果不佳仍有芥蒂。
“是。”林晓应下。他没有像寻常画工那样先准备颜料、研磨、铺开大幅绢帛,而是打开自己带来的折叠小画板,夹上一张质地相对细腻的麻纸,然后取出炭笔。这个举动让李典事和那位如夫人都露出了讶异之色。
林晓没有解释,他先快速观察了光线角度(从右侧窗棂透入)和如夫人的姿态特征,然后便沉心静气,手腕悬动,炭笔在纸上迅速游走起来。他没有从轮廓线开始,而是先淡淡地铺出大块的明暗关系,确定五官位置和头身比例。沙沙的笔触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李典事起初皱着眉头,觉得这画法太过古怪,不见勾勒,只见一片灰黑涂抹。但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随着林晓笔下人物形象逐渐清晰,那种不同于线描的、极为真实立体的感觉开始显现。尤其是面部,在炭笔细腻的皴擦下,颧骨、眼窝、鼻梁的微妙起伏和光影变化被表现得淋漓尽致,双眸似乎真的有了神采,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捕捉得恰到好处。披帛的柔软垂坠感和衣料的褶皱,也通过明暗处理得极为自然。
不到半个时辰,一幅栩栩如生、极具现场感的素描人像已跃然纸上。林晓停下笔,退后一步,微微欠身:“请李典事、娘子过目。”
李典事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快步上前,凑到画板前细看。这一看,他顿时瞪大了眼睛,脸上倨傲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喜。“这……这……”他指着画上人像,又看看榻上的如夫人,来回对比,啧啧称奇:“像!太像了!不止是像,这……这脸上有光有影,简直就像活人印上去一般!娘子,你快来看!”
那如夫人也款款起身,走到画前。只看了一眼,她便掩口轻呼,眼中异彩连连:“呀!这……这是妾身?怎地如此……如此真切!”她对自己的容貌自然是极在意的,以往那些画工画得再像,也总觉得隔了一层。眼前这幅画却不同,不仅形神兼备,更奇妙地展现出一种她自己也未曾留意过的、鲜活生动的美感,尤其是那眼神和微妙的笑容,让她自己看了都觉得心头一动。
“林画师,好手段!”李典事转过身,用力拍了拍林晓的肩膀(林晓被拍得晃了一下),脸上笑容满面,“某原以为孙内侍夸大其词,没想到真是人外有人!这画法新奇,效果更是绝妙!娘子,你可满意?”
“满意,妾身十分满意!”如夫人连连点头,看向林晓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欣赏。
“哈哈,好!来人,看赏!”李典事心情大好,立刻吩咐仆役取来一吊开元通宝,硬塞到林晓手里,“这是润笔,林画师莫要推辞。以后若还需画像,定要再找你!”
“李典事和娘子满意便好。小子愧领了。”林晓接过钱,行礼道谢。这一吊钱分量不轻,在长安足够他宽裕地生活一两个月了。
孙内侍在一旁也是脸上有光,对林晓笑道:“如何,我说林画师技艺不凡吧?李兄,你这下可捡到宝了。”
“是极是极!”李典事捻着无须的下巴,又看了看那幅画,忽然心念一动,对林晓道:“林画师,你这手画像的绝活,只给某这如夫人画,未免可惜。宫里……咳,某些贵人,或许也会喜欢这等新奇又传神的画法。不知你可有兴趣?”
来了!林晓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适度的惊讶和惶恐:“宫中贵人?小子出身鄙野,技艺粗浅,岂敢……”
“诶,不必过谦。”李典事摆摆手,“你这画法独树一帜,某在宫里这些年,还未见过第二人有此能耐。这样,你先在长安安顿下来。过两日,宫里若有机会……嗯,某看能不能替你寻个由头,进去给某些不当值的宫人先画着试试。若画得好,引得贵人注意,便是你的造化。就算不成,在宫里给宫人们画像,润笔也比在外头丰厚安稳,你看如何?”
这正是林晓混入宫廷、近距离观察打探的绝佳机会!他强压激动,做出感激涕零又有些忐忑的样子,深深一揖:“全凭李典事和孙内侍提携!小子感激不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望!”
“好,爽快!”李典事对林晓的态度很满意,“那你先回去准备准备,住处可安顿好了?”
“尚未寻得合适住处。”
“这个容易。”孙内侍接过话头,“我在永平坊有间空闲的小屋,虽然简陋,但胜在清净,离皇城也近些。林画师若不嫌弃,可暂时落脚。”
“这……怎敢叨扰孙内侍。”林晓推辞。
“不妨事,空着也是空着。你且住下,也方便联络。”孙内侍很是热心。林晓画技得到李典事认可,他这引荐人脸上有光,自然也乐得再卖个人情。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林晓随着孙内侍去永平坊看了那间小屋,确实不大,但一应家具俱全,打扫得也干净。他再次谢过孙内侍,并约定好联络方式。
送走孙内侍,林晓关上房门,独自站在小屋中央。窗外传来长安城永不间断的隐约喧嚣。他摸了摸怀中那仕女图残片,又摊开右手,掌心的勾玉印记传来平稳的脉动。
画像成功,得到赏识,获得宫中宦官引荐,甚至得到了临时住所……这一切顺利得超乎预期。他知道,这固然有自己的准备和“新奇画技”的因素,但李典事和孙内侍的热情,恐怕也包含着他们自己的算计——或许是希望借他的画技讨好上司或其他贵人,积累人脉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