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乂的泪水渐渐止住,但那双手依旧紧紧攥着林晓,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人就会如朝露般消散。静室里的寂静持续了片刻,只有老人偶尔的抽噎和窗外竹叶的轻响。
“来人。”窦乂终于开口,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已恢复了部分惯常的沉稳。他松开一只手,用袖子仔细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对着门外扬声道。
一直在院门外小心候着的管事几乎立刻应声:“阿郎有何吩咐?”
“速去准备一席酒宴,要精致,送到这院里来。开我窖藏二十年的兰陵酒。任何人不得打扰。”窦乂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是,阿郎。”管事应下,脚步声快速远去。
窦乂这才松开另一只手,扶着林晓的胳膊,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静室一侧临窗的矮榻边,示意林晓与他相对而坐。矮榻中间的紫檀木几上摆着一套素雅的越窑青瓷茶具。窦乂亲手执壶,为林晓和自己各斟了一杯清水——他的手还有些抖,茶水微微溅出杯沿。
“林兄,见笑了。”窦乂自嘲地摇摇头,将茶杯推到林晓面前,“老啦,不中用了。方才……实在是……”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端起自己那杯水,仰头一饮而尽,仿佛要压下胸中依旧翻腾的万千心绪。
“窦兄,保重身体。”林晓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他。眼前的老人,白发苍苍,面容刻满风霜,与记忆中那个在西市陋巷里和他一起啃着胡饼、眼睛发亮地讨论如何把“碧涧幽芳”卖到天价去的青年窦十郎,判若两人。唯有那双眼睛深处,偶尔闪过的精明与执着,依稀还能找到当年的影子。
不多时,下人们鱼贯而入,无声而迅捷地在矮榻前的空地铺开锦绣茵席,摆上数张精巧的食案。一道道热气腾腾、色香味俱佳的菜肴被端了上来:炙烤得金黄酥嫩的羊羔肉,用荷叶包裹蒸得香气四溢的莼菜鲈鱼羹,翠绿欲滴的葵菜拌着切得极细的鹿脯丝,还有几样林晓叫不出名字、但摆盘极为讲究的时令果蔬。酒是上好的兰陵美酒,盛在温润的白玉杯中,醇香四溢。
下人们布好菜,便再次无声地退下,合上了静室的门。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
窦乂端起酒杯,对着林晓,脸上终于露出一个较为自然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笑容:“林兄,数十年阔别,今日重逢,恍如隔世。这一杯,为你接风,也谢你……还肯来见我。”
林晓亦举杯:“窦兄言重了。此杯,敬你我重逢,也贺窦兄成就如此伟业。”
两人对饮一杯。酒液温热,入喉醇厚,带着岁月的沉香。放下酒杯,窦乂拿起银箸,亲自为林晓布了一箸羊羔肉,感慨道:“林兄,你今日能坐在这里,听我这糟老头子絮叨,我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滋味。这数十载,发生了太多事。你既然问起,我便从头说给你听。”
他没有立刻动筷,而是靠在隐囊上,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当年漕河一别,我拿着你留下的……那枚‘双泉印’的凭证,心里便存了念想,总觉得林兄你定有神异,或许某日便会归来。”窦乂的声音平缓下来,带着老人讲述往事特有的悠长语调,“我回到西市,‘窦家清韵’的招牌已经小有名气。我便想着,不能辜负林兄的点拨,定要做出番事业,才不枉你我相识一场。”
“我先是按你当年说的‘故事’和‘预售’的法子,将‘碧涧幽芳’包装成‘隐逸高士’、‘江南春色’的雅物,不仅卖茶,更卖那份‘风雅’。又在长安各坊的达官显贵、文人墨客间,寻了些喜欢风雅又肯说话的,赠茶品鉴,让他们代为传扬。这法子虽费钱,却比寻常吆喝管用十倍。不出两年,‘窦家清韵’便不再是西市寻常茶铺,成了长安城里有名号的‘雅店’。”窦乂说到兴起,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仿佛回到了那段充满干劲的岁月。
“后来,手里有了些本钱,我便不再只守着茶铺。我看准了漕运。那些年朝廷用兵,河北河南都不太平,江淮的粮米、盐帛要运到关中,运费高昂,风险也大。我便结交了几个漕河上的押纲官吏和有力船头,合伙做起了‘代运’的买卖。我出钱、出关系,他们出力、出船。头几趟确是提心吊胆,好在运气不差,都平安抵达,获利颇丰。”窦乂呷了口酒,继续道,“有了这条线,我便不单单运粮,也夹带着贩运些南方的紧俏货物,如苏杭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岭南的香料。一来二去,竟打通了一条南北货殖的通道。”
“再后来,胆子大了些,心思也更活了。我看长安城里胡商云集,带来的海外奇珍利润极高,但风险也大。我便寻了几个可靠的信誉胡商,合伙做起了边市和‘海市’的买卖。我们用大唐的丝绸、瓷器、茶叶,换他们的宝石、珊瑚、香料,甚至……一些海外的新奇作物种子。”窦乂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这其中的关窍、打点、风险把控,说来话长,总之是刀头舔血,却也利润滚滚。”
“茶、盐、漕运、边贸……生意便像滚雪球,越做越大。后来朝廷几次用兵,军需吃紧,我也曾奉命筹措过粮秣,算是为朝廷出了些力,也得了一些方便。”窦乂的语气变得平淡了些,“宅子越换越大,田地越来越多,买卖遍布天下诸道。长安、洛阳、扬州、益州、广州,乃至北地边镇,都有窦家的字号或联手的商号。市井间便有了‘窦半城’的浑号,虽有夸大,却也……不算完全虚言。”
他停了下来,为自己和林晓又斟满了酒,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中,有自豪,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林兄,”他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酒液,低声道,“这数十载商海浮沉,起起落落,见惯了人心鬼蜮,也受够了案牍劳形。如今坐拥这泼天富贵,仆从如云,锦衣玉食……可不知为何,夜深人静时,我常常想起的,还是当年在西市那间小小的‘窦家清韵’后院里,就着一碟胡饼、一壶粗茶,与林兄你畅谈‘生意经’的那些午后。那时虽清苦,心里却敞亮快活,觉得天地广阔,大有可为。”
他抬起头,看向林晓,眼中再次泛起些许湿润:“如今,天地是广阔了,可为的也都为了。可这心里,反倒时常觉得……空落落的。”
林晓静静地听着,心中感慨万千。他能想象窦乂这数十年经历了怎样的惊涛骇浪,付出了何等心血,才有了今日的“窦半城”。这份成就,足以令任何商人仰望。但窦乂话语深处那份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怅惘,也如此真实。财富与孤独,往往相伴而生。他看着眼前白发苍苍、向自己吐露心声的老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再次举起了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