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汉代边塞“回来”后的那几天,林晓身上总带着一股洗不净的风沙味儿。不是真的沙土,是种感觉。他会对着窗外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口袋里那枚兽骨护身符粗糙的边缘。苏晓晓每次来“聚源堂”,总能一眼看出他还没完全“回来”。
她没多问。只是来得更勤了些。有时抱着厚厚的专业书和笔记本电脑,占着办公室一角,安安静静地查资料、写论文。有时是饭点过来,顺路从学校食堂或老街口买两份还热着的饭菜,推一份到林晓面前。“尝尝,食堂新出的狮子头,据说肉馅摔打了两百下。”语气平常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林晓接过筷子,咬了一口。肉丸扎实,汤汁浓郁。“嗯,是比汉代边塞的肉脯强。”他开了个玩笑,试图让气氛轻松点。
苏晓晓抬眼看他,嘴角弯了弯:“那当然,至少不用拿树枝画着吃。”她知道他那些“深度感应”带来的不仅是知识,还有沉重的情绪包袱。上海那次枪伤让她怕极了,也让她明白,他能“回来”、能平安地坐在这里吃饭,比什么都重要。她不再试图完全理解那些“感应”是如何发生的,而是选择接纳他“回来”后的状态,用最日常的方式,把他一点点拉回现实的烟火气里。
“聚源堂”的生意在顾非凡和陈律师的帮衬下,渐渐走上正轨。首批“十二平均律”主题的文创样品通过了几轮修改,终于要下厂开做了。苏晓晓忙前忙后,盯着设计细节,还抽空写了几篇结合朱载堇生平和律学知识的推广小文,准备放在“聚源堂”的社交媒体账号上。她学历史的严谨劲儿用在这上面,反而成了优势,文字既有料又不失趣味。
林晓看在眼里,心里那处因穿越而格外孤寂的角落,被一点点填满、熨帖。感情不再是初期的暧昧和悸动,而是在共同经营一份事业、彼此支撑、分享部分沉重秘密的过程中,沉淀下来的扎实信赖与默契。他知道,在这世界上,苏晓晓是唯一一个知道他“水面之下”有冰山、并且愿意陪他一起面对冰山带来风浪的人。虽然她还不清楚冰山全貌,但这已足够珍贵。
他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到了可以、也应该,在未来某个合适的时机,向她透露更多的时候。不是现在,不是一股脑地倒出“穿越”、“节点”、“研究会”这些核心。那太冒险,对她,对秘密本身,都是。也许,可以等“聚源堂”的根基更稳,等她完成毕业论文,等他们的生活更紧密地交织成一个整体后,找一个契机,从解释“感应”的机制和限制开始,或者,告诉她“研究会”这个相对中立、有原则的组织存在,让她明白他不是完全孤立无援,也有约束和盟友。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也带来了更强烈的责任感。他必须更谨慎,行走得更稳。
这天晚上,苏晓晓过来时,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书包都没放下就开口:“导师今天找我,说市博物馆下半年有个特展,叫‘物证千年’,面向社会征集有故事、能体现古代生活细节的小物件和研究成果。他觉得咱们‘聚源堂’的思路——用现代视角解读传统美学,挖掘器物背后的人情味——特别对路,问我们有没有兴趣参与,可以提供实物,也可以合作搞配套的讲座或沙龙。”
林晓放下手里的账本,认真起来:“这是个好机会,能让‘聚源堂’跳出单纯的文创店,往更有深度的文化品牌走。但是……”他顿了顿,“我们拿什么去?”
问题很现实。朱载堇手稿不能动。汉代兽骨和匈奴匕首,意义特殊,牵扯太深,也不适合。需要别的,既有分量、故事清晰又“安全”的实物。
苏晓晓显然也想过这个问题。“导师也说了,不急,展览筹备期长,我们可以慢慢物色。他觉得,像我论文里借鉴的你那些关于戍卒生活细节的‘灵感’,如果能找到对应的实物,或者基于这些线索去‘发现’一件合适的藏品,会是非常精彩的切入点。”她巧妙地将林晓的“经历”转化为学术研究的“灵感”,既保护了秘密,又指明了方向。
林晓心中一动。实物对应?慢慢物色?他想起后院库房里,那些爷爷留下的、尚未彻底清理的旧物箱笼。上次正是在那里找到了汉代玉蝉,才有了边塞之行。会不会……还有别的什么,在尘埃下等待,本身就承载着一段跨越时空的故事,正适合“物证千年”的主题?
“你说得对,”林晓点了点头,“库房里还有些老底子没清完,也许真能翻出点有意思的东西。就算没有完全合意的,整理一遍,也是对‘聚源堂’家底的一次摸底。”
“我帮你一起整理!”苏晓晓立刻说,但随即想起什么,“哦,不过这周末不行,我得去临市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跟我论文方向相关的,导师给我报了名。”
“没事,你先忙正事。我周末自己先初步筛一遍,把可能有价值的挑出来,等你回来咱们再一起细看。”林晓说。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苏晓晓放下书包,熟门熟路地去后面小间烧水泡茶。看着她轻盈的背影,林晓想,感情大概就是这样,在各自奔赴前路时,心里始终为对方留着一盏归来的灯,在需要时又能自然而然地并肩。这种稳固,让他对未来的规划,包括那个关于“坦白更多”的遥远设想,都充满了笃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