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彻底沉入西边连绵的屋脊，汴京城的夜晚，在次第亮起的灯火与逐渐升腾的市井喧嚣中降临。与内城御街、州桥一带通明的酒楼茶肆、彻夜不绝的笙歌不同，右军巡院狱所在的外城西区，入夜后便迅速沉寂下来。高墙深院隔绝了大部分光线与声息，只有狱墙上零星的火把在夜风中明灭，映出持戈兵卒沉默如雕塑的身影，以及更远处打更人悠长而凄清的梆子声。
林晓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静静潜伏在昨夜发现的那个隐秘“传递洞口”斜对面的一处柴垛阴影中。他换上了一身近乎纯黑的紧身短打，脸上也用灶灰混合草汁做了简单伪装，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异常清亮的眼睛。他已经在此潜伏了近一个时辰，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观察着那个被几块破木板半掩的墙根洞口，以及周围数十步内的每一丝动静。
夜空无月，星子稀疏，正是进行隐秘勾当的好时候。除了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和狱墙内偶尔传来的模糊喝令，这一片区域安静得有些诡异。但林晓知道，这安静之下，必有暗流。昨夜那个瘦小黑影的出现和消失，绝非偶然。
就在他以为今夜或许要空等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猫儿踩过落叶的窸窣声，从巷子另一头传来。林晓精神一振，凝目望去。只见一个比昨夜那身影略高、但同样瘦削灵活的黑影，贴着墙根，鬼鬼祟祟地摸了过来。此人似乎对周围环境极为熟悉，走走停停，不断侧耳倾听，显得格外警惕。
黑影很快摸到那处墙根，熟练地挪开木板，却没有立刻塞东西进去，而是伏在洞口，极其轻微地、有规律地叩击了几下木板内侧。叩击声短长交错，似是一种简单的暗号。
墙内沉寂片刻，随即，里面也传来了几下轻微的叩击回应，节奏略有不同。
黑影似乎松了口气，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而扁的油纸包，塞了进去。几乎同时，墙内也递出了一个差不多大小的布包。交换完成，黑影立刻将木板恢复原状，将布包揣入怀中，转身便要沿着来路溜走。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干净利落。然而，就在那黑影转身、背对林晓方向的一刹那，远处街角恰好转出一小队巡夜的铺兵，灯笼的光晕晃动，脚步声清晰可闻。
黑影明显一惊，下意识就想缩回墙根阴影，但那里并非绝佳藏身之处。眼看灯笼光越来越近，黑影似乎有些慌乱。
就在此时，柴垛后的林晓动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拾起脚边一颗小石子，运指一弹。石子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啪”一声轻响，打在巷子对面另一处堆放的破竹筐上。
这声响在寂静的夜里颇为清晰。巡夜的铺兵立刻被吸引，灯笼和脚步声转向竹筐方向。“什么人？！”“过去看看！”
那黑影趁此机会，再无犹豫，如同受惊的狸猫，猛地窜出，朝着与铺兵相反的另一条窄巷疾奔而去，瞬间没入黑暗。
林晓并未立刻去追那黑影。他的目光，牢牢锁定了那队被惊动的铺兵。只见他们检查了一下竹筐，发现是野猫或老鼠弄出的动静，骂骂咧咧几句，便继续按原路线巡逻去了。但林晓注意到，其中一个看似领头的小卒，在离开前，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朝那处墙根洞口的方向瞥了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与漠然，随即恢复常态，带队离去。
“果然……”林晓心中冷笑。这右军巡院狱的“隐秘通道”，恐怕并非什么绝密，至少在这些基层巡逻的兵卒中，有人是知情的，甚至可能是默许的。这潭水，比他想的还要浑。
他没有去追那个传递消息的黑影，对方的身份和去向难以立刻查明，且容易打草惊蛇。他的目标，是弄清楚这条通道联系的狱中之人是谁，以及传递了何种信息。而刚刚完成的这次交换，墙内递出的那个布包，或许就是关键。
林晓耐心地等到巡夜铺兵走远，四周重归寂静。他如同真正的幽灵，从柴垛后无声滑出，没有靠近那个洞口（那里可能还有眼睛盯着），而是迅速绕到监狱高墙的另一侧。这里墙根下杂草丛生，堆着些建筑废料，更加荒僻。
他仔细观察着高墙的走向和墙头的火把分布，在脑海中勾勒着监狱内部大致的布局。那个传递洞口，对应的墙内位置，很可能并非普通牢区，而是狱吏休息、办公，或关押特殊人犯的相对“外围”区域。能与外界保持如此隐秘联系的，绝非普通囚犯，多半是有些身份的狱吏，甚至是……与案情有关、被暂时看押的“证人”？
“吏员……”林晓想起了大纲的提示。难道，与鲁良案有关的那个诬告“吏员”，并未完全逍遥法外，而是也被控制在此处？或者，是其他与此案有牵扯的胥吏？
他需要更多的线索，不能只盯着一处。天色将明，他必须利用白日的掩护，从另一个方向切入——当铺。大纲明确指出，那吏员与“当铺朝奉”有秘密接触。这很可能与栽赃鲁良的“贡品”销赃有关。
林晓悄然离开监狱区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返回了靠近汴河大街、相对安全的一处廉价脚店（他用假身份和钱租下的临时落脚点）。稍作休整，洗去伪装，换回那身半旧的靛蓝直裰，他又变成了一个寻常的游学士子或小商人。
白日，他开始有意识地在开封府衙至左藏库这片区域的主要街巷游荡，特别是留意那些招牌较大、门面气派的当铺。他装作闲逛，或进去假意询价，观察各家当铺的朝奉、伙计，留意有无形迹可疑、或与公门中人来往密切之人。
一连两日，并无明显收获。直到第三天下午，当他晃悠到府衙东侧一条相对安静、却店铺林立的“富义坊”街时，目光被一家名为“仁和质库”的当铺吸引了。这家当铺门面不算最大，但位置极好，斜对着开封府的一处侧门，且装修颇为内敛讲究。更重要的是，林晓在对面茶摊佯装喝茶时，亲眼看到一个穿着低级文吏服饰、神色匆匆的中年男子，低头快步走进了“仁和质库”，约莫一刻钟后才出来，离开时，手里似乎空着，但袖口略显沉坠。
那文吏的相貌，林晓凭借过目不忘的记忆力，瞬间与那日带队抓捕鲁良的绿衣吏员身边一个随从对上了号！虽然那日此人只是跟在后面，并不起眼，但林晓记得他那略显鹰钩的鼻子和左颊一道淡淡的旧疤。
“找到你了。”林晓心中一定，却不露声色。他没有立刻跟进当铺，而是继续坐在茶摊，慢悠悠地喝完那碗粗茶，目光却将“仁和质库”门口进出的人、以及斜对面开封府侧门的动静，尽收眼底。
他发现，进出这家当铺的，除了普通百姓，偶尔也有衣着体面、像是小官或富户模样的人，甚至还有一两个看似衙门书办打扮的。而当铺里那位坐在高高柜台后、戴着小圆眼镜、留着一撮山羊胡的老年朝奉，对这些人态度似乎格外……熟稔而微妙，并非纯粹的客套。
“这家当铺，不简单。”林晓付了茶钱，起身，看似随意地朝着与“仁和质库”相反的方向走去。他没有打草惊蛇，而是记下了这家当铺的位置、朝向、以及周边街巷的布局。
当天夜里，林晓再次化身夜行者。这一次，他目标明确——“仁和质库”。他避开更夫和巡逻，悄无声息地潜到了当铺后巷。与监狱区域的森严不同，这里毕竟是商业区，后院只有一人多高的砖墙，且并非毫无声息——账房隐约透出灯光，还有低低的算盘声。
林晓如同壁虎般攀上墙头，伏在阴影中观察。后院不大，堆着些杂物，有一间亮着灯的房间，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人，看身形发髻，正是白日那位山羊胡朝奉。另一人，背对窗户，看衣着……似是白日所见那个鹰钩鼻吏员！
林晓屏住呼吸，将听觉提升到极限。夜风将断续的话语送了过来。
“……东西……稳妥？” 是朝奉的声音，带着谨慎。
“放心……验过了，是……库里的……印记磨了……一时半会查不到……” 吏员的声音更低，带着压抑的兴奋。
“嗯……那位……的意思，尽快……脱手，不能再留……”
“晓得……已经寻了……南边的客商……出价……”
“小心……风声紧……姓鲁的老头……”
“一个老棺材瓤子……攀咬不出什么……有‘库兵’的指认……他死定了……只是……”
声音忽高忽低，夹杂着算盘声和器物轻微碰撞的声响，难以听全，但几个关键词——“库里的”、“印记”、“脱手”、“姓鲁的老头”、“库兵指认”——已足够让林晓将碎片拼凑起来。
监守自盗，栽赃鲁良，通过这家“仁和质库”销赃！吏员与朝奉，果然勾结在一起！那“库兵”的指认，恐怕也是这阴谋中的一环。
林晓心中杀意微闪，但迅速压下。此刻现身擒拿，固然能抓个现行，但缺乏直接证据（赃物未必在此处），且容易惊动幕后更大的“那位”。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更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这黑幕一举揭穿。
他悄无声息地退下墙头，没入黑暗。线索已经明朗，接下来，是如何利用这线索，布一个局，让他们自己跳进来，或者，引出一个能将其彻底钉死的人。
夜色深沉，汴京城的阴谋在暗处滋长，而猎手，已然锁定了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