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的木轮声和铁链拖曳的刺耳余响,彻底消失在汴京街巷的尽头,仿佛被暮色与深不可测的官威吞噬。围观的人群带着惊悸、同情与事不关己的庆幸,低语着散去,巷子重归死寂,唯有鲁良家洞开的院门和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屋内景象,在渐暗的天光下,无声地控诉着这场精心编织的、雷霆般的构陷。
林晓独自站在院中,秋夜的风带着寒意卷过,吹动他靛蓝直裰的下摆。他没有立即行动,甚至没有去掩上那扇破门,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与这暮色融为一体。胸中翻涌的愤怒、对鲁良遭遇的深切同情,以及对幕后黑手狠辣手段的凛然,都被一种更强大的、冰冷却灼热的理智强行压下。他知道,此刻的情绪宣泄于事无补,唯有冷静,极致的冷静,才能在这近乎绝境的局面中,找到那一线微光。
“监守自盗……左藏库贡品……”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字字千钧。这已远超“欢喜阁”逼债的范畴。对方动用如此罪名,绝非仅仅为了侵吞一个老木匠的宅院和工具。鲁良身上,或者说他可能无意中触及的某个秘密,其价值远超这些。是那套为“王押司”定制的紫檀木书案图纸?是他曾参与制作的某些官家构件背后的门道?还是他这手能接触官府工程的手艺,本身就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或收为己用?
无论如何,鲁良是因他白日里的介入,才被迅速推向这万丈深渊。这份因果,他必须承担。救,而且要救得干净,救得彻底。不能只是劫狱逃亡——那会让他和鲁良都成为真正的逃犯,永无宁日。必须在北宋的规则之内,找到证据,揭穿谎言,还鲁良清白。这是一场与时间、与看不见的对手、与庞大官僚机器的较量。
第一步,必须了解案情。官方说辞是“有库兵指认,前夜见鲁良在库区外围徘徊”。这“指认”是真是假?是收买诬告,还是确有人见?鲁良前夜究竟在何处?左藏库丙字库何时失窃?失窃了何物?这些基本信息,是破局的基石。而这些,开封府大牢里的鲁良,或许能提供最关键的第一手线索。
然而,如何见到一个因盗窃贡品重罪入狱的嫌犯?尤其是在自己这个“来历不明”、“可能已被注意”的外乡人身份下?直接去府衙要求探视,无异于自投罗网,恐怕连自己也会被“请”进去“协助调查”。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一个“充分”的理由,或者,一条不为人知的“门路”。
林晓走回屋内,借着最后的天光,快速扫视被翻乱的房间。衙役搜查的重点似乎是寻找“赃物”或特别物品,工具被带走,一些可能存放图纸的箱笼被打开,但其他普通家具物事损坏不大。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寻找可能的遗漏线索。在靠近工作台的角落,几片新鲜的木屑下,他似乎看到一点异样。拨开木屑,是一小片被踩扁的、干涸的泥块,上面隐约有个不完整的鞋印痕迹,纹路与普通布鞋或草鞋不同,似乎更……规整?他小心地用一张废纸将其包起,收入怀中。这或许什么都不是,但也可能是某个不速之客留下的。
他站起身,吹亮火折,点燃桌上那盏昏暗的油灯。灯焰跳动,映亮他沉静的面容。他从行李中取出纸笔——不是带来应急的那些,而是鲁良工作台上现成的、质地粗糙的纸张和半截秃笔。略一沉吟,他开始书写。笔迹模仿着市井中常见的、替人写状纸书信的“写状人”笔体,带点刻意的潦草与匠气。
他先以“鲁良远亲、闻讯来京”的口吻,陈述鲁良的基本情况:世代良匠,手艺精湛,曾效力官府,为人老实本分。然后,笔锋直指核心:其子不肖,欠下“欢喜阁”刘大官人印子钱,刘大官人屡次派人逼抢祖传工具、图样,甚至宅院,鲁良坚拒不从,遂生嫌隙。此次突然被以“盗窃贡品”罪名抓捕,显系刘大官人勾结不良胥吏,挟嫌诬告,意图侵夺财产、巧取豪夺匠人秘技。文中,他隐晦地暗示,鲁良或因其手艺,曾无意中得知某些不宜外传的“官家事”,故遭人灭口构陷。最后,他以“亲属”身份,恳请“青天老爷”明察,允其入狱探视,一来送些寒衣饮食,尽亲族之谊;二来,或可协助厘清案情,提供线索。
这不是正规状纸,甚至未必能递到有司手中。但这是一种试探,一个为自己可能采取的后续行动(比如尝试接触某些低层胥吏)准备的“说辞”,也是将“刘大官人逼债”与“盗窃构陷”在逻辑上强行关联的一次努力,哪怕只是写在纸上。
写完,吹干墨迹,折好收入怀中另一处。他吹熄油灯,屋内重归黑暗。他没有留在鲁良家过夜的打算,此地已成是非之所,不宜久留。
夜已深,坊门早已关闭。但汴京城并非铁板一块,尤其在外城厢鱼龙混杂之地,自有其夜晚的脉络。林晓换上了那身更破旧的灰色短褐,戴上斗笠,用灶灰略微改变了脸色和手部肤色,将随身重要物品和那包食物重新整理,悄然翻出了鲁良家的后院墙。
他如同幽灵般穿行在汴京外城厢迷宫般的小巷中,避开更夫和偶尔巡夜的铺兵。凭借过人的方向感和白日观察的记忆,他朝着一个方向潜去——并非内城开封府,而是外城西面,靠近金明池的一片区域。他记得系统学习时看过资料,北宋开封府直辖的监狱有多处,普通刑事犯多关在府衙旁的“府司西狱”,但涉及官库、官物或需隐秘关押的重犯,有时会囚于相对偏僻的“右军巡院狱”或“左军巡院狱”。他需要先确定鲁良被关在哪里,才能想法接触。
一个多时辰后,他接近了一片高墙环绕、戒备明显森严的建筑群。墙头可见刁斗,墙内隐隐有灯火和模糊的喝令声。此处远离繁华街市,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这里很可能就是“右军巡院狱”。
林晓没有贸然靠近,而是潜伏在远处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阴影中,静静观察。狱门紧闭,门前有持械兵卒把守,灯火通明。偶尔有提着灯笼的狱吏进出,皆需验看腰牌。防守严密,远非白日那厢院可比。
直接潜入或贿赂守门狱卒,希望渺茫。他需要另辟蹊径。观察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注意到,在监狱高墙的侧面,靠近一处偏僻墙角,墙根下似乎有个不起眼的、用破木板半掩着的洞口,像是排水或倾倒秽物的通道。一个瘦小的黑影,正鬼鬼祟祟地靠近那里,左右张望。
林晓心中一动,屏息凝神。只见那黑影迅速挪开木板,将一个用荷叶包裹的小东西塞了进去,然后飞快地将木板恢复原状,猫着腰,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看身形举止,像是个半大孩子,或是极其瘦小的成年人。
是“饭食”传递?还是……传递消息?林晓耐心等待。过了约一刻钟,那木板从里面被微微顶开,一只手伸出来,取走了荷叶包,又飞快缩回,木板盖上。
有一条极其隐蔽、非官方的通道!虽然不知通往狱中何处,但显然被某些人利用,与囚犯进行着某种秘密联系。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林晓没有立刻行动。他继续潜伏,观察着那个洞口附近的动静,记下周围的地形、可能的巡逻间隙。直到天色将明,坊门将开,他才如同融入晨雾的影子,悄然离开了这片区域。
回到靠近汴河大街、相对热闹的街区,天色已蒙蒙亮。早起的摊贩开始生火,赶早市的百姓陆续出门。林晓在河边寻了处僻静角落,用冰冷的河水洗了把脸,清醒了一下因整夜未眠而有些发沉的头脑。然后,他走进一家刚开门的脚店,要了碗热腾腾的汤饼,慢慢吃着,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店内食客和店家的闲谈。
“……听说了吗?左藏库丢了宝贝!”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开封府正严查呢!”
“查什么查,还不是抓些替罪羊……”
“可不是,昨儿个听说外城厢一个老木匠被抓了,说是他偷的,笑死人,他进得去那地方?”
“谁知道呢,许是得罪人了……”
零碎的信息,印证了案子的存在和民间的一些猜测。林晓不动声色地吃完,付钱离开。他需要一个更可靠的消息来源,关于案子的细节,关于“刘大官人”,关于鲁良可能被关押的具体情况。
他想到了一个人——白日里在厢院,那个看起来还算耿直、最后并未偏袒“欢喜阁”泼皮的厢兵小头目。那人或许能提供一些基层的信息,或者,至少能告诉他,像鲁良这种被抓的嫌犯,通常的关押流程和探视规矩。
但要找到那个人,并让他开口,需要技巧,也需要一点“诚意”。林晓摸了摸怀中剩余的、仿制的宋钱和一小块碎银。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朝记忆中外城厢那处厢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