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穿越规律的梳理,让林晓的心思从感性的回忆与体悟,转向了更理性的规划。他意识到,如果只是随性而至,满足于感受和带回一些零散的“纪念品”,那么这种能力更像是一种高级的、不可控的“历险”,而非可以真正倚仗的依凭。他需要更有目的性,也需要开始考虑,如何将这种超常的体验与眼下的生活——这间需要经营的“聚源当铺”——更稳妥、更可持续地结合起来。
“商业尝试”这个念头,并非一时兴起。早在用那枚“金背开元”解决当铺燃眉之急时,这个想法就已埋下。只是后来接连的穿越经历吸引了他大部分注意力,加之对规律认知不足,才一直搁置。如今,规律逐渐清晰,自身状态也调整得宜,是时候认真考虑这件事了。
机会,很快就以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方式,摆在了他面前。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当铺里没什么客人。林晓正拿着软布,例行擦拭博古架上几件清末民初的瓷器摆件,门上的铜铃“叮当”一响。
进来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用旧报纸裹了好几层的包裹。老爷子面容黝黑,手指粗大,关节突出,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人。他神色有些拘谨,又带着点急切,进门后先四下打量了一下,才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您……您这儿收老东西不?”老爷子把包裹小心地放在柜台上,声音有些沙哑。
“收的,老先生您有什么东西想看看?”林晓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到柜台后,语气平和。他看得出对方不是常来这种地方的熟客。
老爷子点点头,开始一层层解开报纸。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最后,露出来的是一堆黑乎乎、沾满泥土和疑似铜锈的金属物件,大小不一,有些还扭曲变形,缠在一起。
“这是……我在老房子地基底下挖出来的。俺家那老屋,快一百年了,最近翻修,挖地脚的时候,一铁锹下去,就碰到这个硬疙瘩。”老爷子指着那堆东西,“开始以为是废铜烂铁,想卖废品站。可洗干净几件看看,上面有花纹,还挺好看……俺儿子说,没准是古董,让俺拿到城里正经地方问问。俺寻思着,当铺……应该算正经地方吧?”
林晓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他没有立刻伸手去碰,而是先凑近了仔细观察。
东西确实残破得厉害,很多都变了形,有些部件甚至断裂、缺失,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疙疙瘩瘩的铜锈和土沁,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透过那些锈蚀和污垢,林晓依稀能辨认出一些器物的轮廓:有带柄的壶(或罐),有浅底的盘,有带高足的杯,还有弯曲的、像是支架或提梁的部件。它们被挤压、扭曲在一起,显然经历过重压或撞击,而且在地下埋藏了非常久的时间。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件相对完整、依稀能看出是“壶”形的器物上。壶身一侧,虽然锈蚀严重,但仍能辨认出捶揲出的、极为流畅优美的缠枝蔓草纹样,花纹间似乎原本有鎏金,但如今只剩下星星点点的暗金色,几乎被铜绿完全掩盖。壶的流(嘴)和柄的造型,线条舒展,带着一种独特的、非汉族传统的异域风情。
唐代!金银器!而且是带有明显中亚粟特或萨珊波斯风格的唐代金银器!
这个判断几乎瞬间跳入林晓的脑海。他在书上看过太多类似的图片和实物资料。唐代是中国古代金银器制作的巅峰,尤其受到中亚、西亚文化的强烈影响,器物造型饱满、纹饰繁缛华丽,多采用捶揲、錾刻、鎏金等工艺。眼前这堆残器,虽然破损严重,但那份大气磅礴的造型感和华丽流畅的纹饰余韵,绝非后世仿品所能企及,更不是明清时期风格。那种厚重的历史沉积感和独特的艺术气息,是做旧仿古难以伪造的。
他强压住心头的激动,没有立刻下结论。他戴上手套,拿起那把缠枝纹壶,掂了掂分量,很沉,是金银器应有的密度。他仔细查看断裂的茬口,氧化层是自然形成的,从内到外,层次分明。他又拿起一个高足杯的残件,内侧底部似乎有一处极浅的、被锈蚀掩盖大半的戳记,隐约像个“官”字或类似的符号。
是了。这是一套唐代中晚期,可能属于官作或贵族定制,带有强烈西域风格的金银器茶具或酒具。它们可能因战乱、窖藏或其他变故被仓促掩埋,在漫长岁月和泥土重压下损坏、粘连、锈蚀成了如今的模样。
“老先生,您家里以前,可出过做官的,或者经商的,特别是跑西域路线的?”林晓试探着问。
老爷子愣了一下,摇摇头:“俺家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没听说有当官的。跑西域?那更没影儿的事了。这老屋是俺太爷爷那辈盖的,以前这块地听说是个乱坟岗子,后来平了盖的房子。掌柜的,这东西……到底是个啥?值钱不?”
林晓心中了然。看来是偶然发现的前朝遗物,与现主人家世无关。他放下残件,沉吟片刻。东西是真品无疑,而且是一套,虽然破损严重,但若能修复(哪怕只是部分修复),其历史价值、艺术价值,乃至经济价值,都不可估量。但在当下,它只是一堆“破铜烂铁”。
“东西有些年头了,”林晓斟酌着词句,既不能欺瞒老人,也不能把话说得太满吓到对方,或者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应该是古代用的金属器具,可能是酒器或者茶具。看工艺和锈色,年头不短,可能到唐。但是您也看到了,破损得太厉害,都锈成一坨了,很难分开,更别说复原。而且,出土文物,按规矩……”
他故意停顿,观察老爷子神色。果然,老爷子脸上露出失望和紧张:“出土文物?那……那是不是要上交国家?俺可没想犯法啊掌柜的!要不……要不俺还是拿回去埋了吧?”
“老先生别急。”林晓摆摆手,“我的意思是,这东西现在这样子,严格说,算是‘文物’,但也是‘残损废弃物’。国家收缴,也是要完整、有价值的。这一堆……实在难以界定。这样吧,东西我确实有兴趣,不是当古董,是当一种……研究古代工艺的标本材料。我给您开个价,您要是觉得合适,东西留下,钱您拿走,就当是您偶然挖出来的废金属,我收了当研究用料。您看如何?”
他给出了一个比废铜价高不少,但又远低于其潜在文物价值的价钱。这个价钱,足够老爷子补贴翻修房屋,又不会高到离谱引人怀疑。
老爷子听完价钱,明显心动了,犹豫了一会儿,又看看那堆黑乎乎的“废铜烂铁”,终于点点头:“成!就按掌柜的说的。反正放俺家也没用,还占地方。”
交易完成,老爷子拿着钱千恩万谢地走了。林晓看着柜台上那堆唐代金银器残骸,心潮起伏。
这不仅仅是收到了一件“老货”。这像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一个来自历史深处的邀请。一套唐代金银茶具,哪怕只剩残骸,也足以作为最理想的“媒介”,指向那个茶文化鼎盛、金银工艺登峰造极、万国来朝的大唐。
他之前所有的思考和准备,似乎都在为这一刻铺垫。规律摸清了一些,精神力需要更有价值的消耗目标,当铺需要更稳定、更具吸引力的“精品”货源。而这套茶具的出现,恰好将这几个点串联了起来。
进行一次“有准备”的古代商业尝试——目标:获取唐代顶级茶叶或完整茶具,回现代修复出售。
思路瞬间清晰。他不再满足于带回几张旧报纸、一方砚台,或者感受市井风情。他要尝试主动地、有计划地,利用时空之差,获取那些在历史中闪耀、在现代仍具极高价值的文化瑰宝。这不仅仅是“买卖”,更是一种更深层的互动与探索。他要带着明确的目的重返大唐,不是为了求生或游历,而是为了“贸易”,为了验证自己跨越时空获取资源的能力。
风险当然存在,但值得一试。这将是“聚源当铺”真正的转折点,也是他作为“时空行者”生涯中,第一次主动规划的“项目”。
他小心翼翼地开始清理那堆残骸,试图将它们大致分类。手指拂过冰冷粗糙的锈蚀表面,仿佛能触摸到一千多年前工匠捶打金箔的声响,闻到宫廷茶宴上氤氲的香气。
大唐,长安,茶都。他即将再次前往,而这一次,他带着一个清晰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