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留着短髭的牙人话音未落,一只手已朝林晓肩膀抓来。另一个年轻些的也侧步上前,封住了去路。街上零星路人匆匆低头绕行,无人驻足。
林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腰的木鞘模型硌着皮肉,却毫无底气。跑?对地形不熟,未必跑得过。强行返回?周遭人眼杂乱,风险太大。就在他牙关一紧,准备拼着挨一下也要挣脱的瞬间,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克制的声音插了进来:
“光天化日,尔等在此作甚?”
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与这市井嘈杂格格不入的文气。
抓向林晓肩膀的手顿在了半空。三人同时扭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半旧浅青色圆领襕衫、头戴黑色软脚幞头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几步之外。他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瘦,蓄着三缕梳理整齐的长须,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衣袍浆洗得干净,但袖口和肘部布料已洗得发白,颜色也淡了。他站在那里,身形端正,眉眼间有读书人特有的沉静,却也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久居人下的谨慎与郁色。
短髭牙人脸色变了变,迅速挤出一个假笑,手也缩了回来,抱了抱拳:“哟,原来是赵书办。没什么大事,就是看这位小郎君面生,像是外地来的,怕是迷了路,咱们好心问问。”
“迷路?”被称作赵书办的男子目光扫过林晓,又落在两个牙人脸上,眉头微蹙,“我观尔等方才,言语汹汹,举止逼迫,可不似问路。倒像是……”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强拉硬拽。”
年轻牙人有些不服,梗着脖子道:“赵书办,话可不能乱说。近来北边不太平,流民混杂,咱们也是奉了……”
“奉了谁?”赵书办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威,尽管这官威因他卑微的职位而打了折扣,“查验流民,是厢军校尉与坊间里正之责,何时轮到尔等市井闲汉越俎代庖?再若纠缠,休怪赵某唤巡街军健前来理论。”
“你!”年轻牙人还想争辩,被短髭汉子一把拉住。
短髭汉子脸上横肉抽动,显然对这位“赵书办”颇为忌惮,但又不愿在同伴和外乡人面前露怯,他阴恻恻地看了林晓一眼,又转向赵书办,皮笑肉不笑道:“赵书办说的是。既然您老发了话,咱们自然不敢多事。只是这位小郎君……”他刻意拖长了调子,“孤身在外,口音奇特,可得多加小心才是。咱们走!”
说罢,重重哼了一声,拉着同伴转身,快步消失在旁边一条小巷里。
街口顿时安静下来。林晓长长舒了口气,背后已被冷汗浸湿一片。他定了定神,转向那位解围的书吏,学着记忆中宋人的礼节,郑重地拱手长揖:“多谢先生仗义执言,援手之恩,没齿难忘。”
赵书办侧身受了半礼,目光再次落在林晓身上,这一次打量得更仔细些。从林晓略显生硬但姿态标准的拱手礼,到他虽然风尘仆仆却浆洗干净的靛青袍衫,再到他束在幞头下、却仍能看出异常短发的鬓角,最后落在他清澈但难掩惊魂未定的眼睛上。
“足下不必多礼。”赵书办还了一礼,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但依旧保持着距离,“看足下举止,似也读过些书,并非粗鄙之人。只是这口音……着实奇特,不类中原,亦不似闽浙。孤身在此,又无行囊伴当,难怪引人侧目。”
林晓心中苦笑,知道自己的“异常”在这位观察细致的书吏眼中无所遁形。他稳住心神,按照路上想好的说辞答道:“先生明鉴。在下祖籍泉州,自幼离家,漂泊多地,口音驳杂,让先生见笑了。此次确是初次来京,人生地疏,方才险些……”他适时露出后怕与感激交织的神情。
“泉州?海隅之地,难怪。”赵书办点点头,似乎接受了他口音的解释,但眼中疑虑未完全消散,“然则观足下谈吐,倒不似寻常商贾或漂泊之人。方才应对那等刁徒,虽惊不乱,亦有章法。”
林晓心中微凛,这位赵书办好犀利的眼光。他不敢大意,半真半假地叹道:“家中早年也曾延师授课,读过几本圣贤书。只是家道中落,双亲见背,不得已四方游历,混迹市井,让先生见笑了。方才若非先生,几遭不测。” 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家道中落的读书种子,既能解释基本的修养,又能说明孤身漂泊的缘由。
赵书办听罢,沉默片刻,眼中那点审视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同病相怜般的感慨。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林晓空空的行囊(褡裢不大,且瘪着),眉头微蹙。
“天色向晚,此地龙蛇混杂,非久留之地。”赵书办沉吟道,似乎下了个决心,“足下若不嫌弃寒舍鄙陋,可随赵某暂歇片刻,饮碗水,定定神。总好过在这街市之上,再遇宵小。”
这提议有些出乎林晓意料,但细纲中确有“带林晓回其简陋租屋”的情节。他略一思索,便再次拱手:“如此,便叨扰先生了。感激不尽。”
赵书办——林晓现在知道了他姓赵,是个书办——不再多言,点了点头,便转身引路。他脚步不疾不徐,沿着街边行走,避开了最拥挤的人流,专挑相对清净的巷陌。
林晓默默跟在后面,一边留心记路,一边观察着这位“巧遇”的书吏。赵诚的背挺得笔直,但步履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他手中的那卷文书一直捏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似乎那并非寻常公文,而是什么沉重的负担。
两人一路无话,穿过几条愈发狭窄僻静的街巷,周围的屋舍也越发低矮破旧。最终,赵诚在一扇歪斜的木板门前停下,掏出钥匙。
“便是此处了。”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侧身让开,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寒舍简陋,足下莫怪。”
林晓迈步而入,映入眼帘的,是比想象中更为清贫的景象。小院不过方寸之地,土屋低矮,然而,窗下那张旧书案,以及案上整齐的笔墨书卷,却像一束微光,蓦然照进了这灰扑扑的陋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