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
这个名字,杨复初听过不止一回。这两年,它隔着海在他身边绕了好几圈,每一回都跟玄医集团、跟那些查不到底的境外资金搅在一起。他一直以为,那个人盯上的是他手里的医术和这家公司。
原来二十年前,那个人就坐在江海饭店六楼的窗户后面,看着杨家烧了一整夜。
“他现在在哪儿?”杨复初问。
“他用不着在哪儿。”白无常说,“他想知道江海的事,有人替他看。想拿江海的东西,有人替他拿。二十年前是这样,今天也是。”
白无常没给他缓的工夫。
“名字给你了。”他说,“该谈条件了。”
他伸出手,指尖搭在檀木匣的边上,没有往里探。
“书,我要原本。照片,还有我没说的那一半,二十八口差的那一个是谁,你是怎么从那座宅子里出来的,全都给你。”
“一样换一样,很公道。”
杨复初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
那一半他比谁都想要。父亲那只托着孩子的手,母亲耳垂上那对银坠子,后来是什么样,二十八减二十七,差的那一口落在哪儿,他找了这么多年,答案就压在对面这个人的舌头底下。
可匣子里这本书,是杨家烧了一座宅子也没让人拿走的东西。师父把它带上山,他背着它下山。今晚他亲手交出去,二十年前那场火,就算替维克多办完了。
他把目光从照片上收回来。
“原本不给。”
白无常看着他,像是早料到这一句:“那你今晚来做什么?”
“来听。”杨复初说,“该听的,我听了一半。剩下一半,我拿别的东西换。”
“你手里还有什么?”
杨复初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匣盖合上,没扣,手掌平放在盖子上。
“你左边第四根肋骨断过。”他说,“断了以后没接好,长歪了,骨痂顶着心口外面那层膜。阴天疼,后半夜疼得更厉害。你这几年躺不平,平躺下去喘不上气,只能靠着床头坐着睡。”
白无常拨念珠的手停住了。
“刚才你起身去拔线,回来坐下,左手先撑膝盖,喘了四口才匀。前年还没这么重吧?”杨复初说,“去年冬天开始,夜里会突然心慌,一阵一阵的,几分钟就过去。你当是年纪到了。”
“它不是年纪。那块骨痂在往里长,压得越来越紧。再这么拖下去,三年。哪天夜里一阵心慌过不去,人就坐着走了。”
白无常的脸色没变,左手却从膝盖上挪开,搭在了椅子扶手上。
“视频里你就看出来了?”
“看出一半。”杨复初说,“今晚看全了。你这把椅子,左边扶手的漆磨掉了一层,右边是新的。一个人坐久了,总往一边靠,是因为另一边疼。”
白无常说:“哪家医院都能开刀。”
“能开。”杨复初说,“你敢去吗?”
“网上追逃已经发到口岸了,你这张脸,昨天早上就挂上了每一个机场。你走进哪家医院,挂号的时候就得拿身份证。”
“这条命,眼下只有我能保。”
白无常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拿我的命,换你家的事。杨复初,你这个价开得也不算厚道。”
“我躺到你的针底下,你转头就能把我交给柳如烟。”
“针扎下去的时候,你只是病人。”杨复初说,“我诊室的门,警察进不来。”
“还没开完。”杨复初说,“第二样,是你的退路。”
“你刚才说,你是那根绳。白家想让你一个人扛,你要拽出一串人来。这根绳,你想拽给谁看?拽给网上看,热闹两天就过去了。拽给专案组,白敬堂那张桌子,饭店六楼那间房,济世巷那把锁,每一样都要有人站出来说是自己亲眼见的。”
“当年那间屋里,还活着的人,只剩你一个。”
“柳如烟在外圈。你肯开口,你就是这个案子里最要紧的证人。最要紧的证人,警察得把你看得比谁都紧。”
白无常摇了摇头。
“警察护不住我。”他说,“你不知道他们的手有多长。”
“白氏医药那些血样,从县城的小板凳上抽出来,装进冷链箱,一路送到境外,过了多少道关,没有一箱被拦下来过。几十箱血都送得出去,一个人,他们想让他在哪儿闭嘴,就能让他在哪儿闭嘴。”
“护不护得住,我不跟你打包票。”杨复初说,“那你说说,你把书交上去,他们护不护你?”
白无常没接话。
杨复初把手从匣盖上拿开,指了指桌上那根被拔下来的网线。
“你说过,外面的人也许在线上,也许定期来收报告,你管不了他们什么时候伸手。”他说,“可刚才说那个名字之前,你先把线拔了。”
“替他找了二十年货,坐在他的楼里,连他的名字都不敢当着线说。”
白无常的下颌绷紧了。
“钟启年十二年前从所有记录里消失了。”杨复初接着说,“柳如烟查到,他还在用别的身份活着,躲得很深。一个替白家记了半辈子账的人,躲成这样,躲的不会是警察。”
“他躲的是谁,你比我清楚。”
白无常终于开口:“我跟钟启年不一样。书交上去,那边给我留了一条路,出了海,有地方落脚。”
杨复初没跟他争这句话真不真。他伸手,把压在账本旁边那张名单拉过来,转了个方向,推到白无常面前。
“你自己看。”
“旧鼎,已得。残碑,已得。前面这几样,你一样一样替他们找齐了,送出去了。”他的手指往下移,停在那个墨色更新的圈上,“东西送到了,他们让你上岸了吗?没有。他们在单子后面,又补了一个圈。”
“你替他们找了二十年,这张单子越写越长,没有一回写到底。”
“你说的那条路,是他们答应你的,还是你自己盼的?”
白无常的目光落在那个圈上,很久没有挪开。
杨复初接着说:“你在白家那头已经断了。前几天你把血十字会四个字喊到了热搜上,等于告诉他们,你手里攥着他们的事,还敢往外说。今晚你又跟我说了维克多,说了六楼那一夜。”
杨复初看着他的眼睛。
“你手里最值钱的东西,原本就两样。一样是你知道的事,一样是你还没拿到的书。”
“知道的事,你今晚说出来一半了。书要是再交上去,你身上还剩什么?”
他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你真拿到玄典,血十字会会让你活吗?”
白无常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里,左手搭着扶手,右手攥着念珠,眼睛看着桌上那只合着的檀木匣。那颗裂了纹的白玉珠卡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半天没有拨过去。
从视频到今晚,这个人说话从来不等别人,问什么都有一句现成的话在后面候着。
这一回,他什么都没说。
杨复初看着他的左肩。锁骨底下塌了一回,过了几秒,又塌了一回,那口气始终没吸满。
杨复初没有催他。他知道这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是在帮对方把那口气接上。
他直起身,把匣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换了一种口气。
“我的条件就这两样。你的命,你的退路。”
“你那一半,我不要你现在说。你跟我走出这栋楼,到了柳如烟面前,当着专案组一条一条说。照片你自己交出来,我治你的骨头。”
“书,不在价钱里。”
白无常还是没出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二十分钟又到了。杨复初掏出手机,点开九爷那个号码,按了发送。
屏幕上那个小圈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跳出一行红字:发送失败。
他看了一眼右上角。
信号那一格,没了。
进门的时候是一格,二十分钟前,也还是一格。
杨复初抬起头。
白无常还坐在原处,脸上已经看不出刚才那点松动,拇指一推,那颗白玉珠终于拨了过去。
“二十分钟。”他说,“你们定的规矩,空信一断,外面就往里收。”
“楼外面的人,现在应该开始着急了。”
杨复初没有动。
他的脚边,地板上那几道嵌过铜线的旧槽里,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正在一点一点往屋子中间挪。很慢,像有一阵看不见的风贴着地面在吹。
窗户关着,窗缝里漏进来的那点风,吹不到地上。
沈青璃那句话一下子冒了出来:你进去以后,脚底要是踩到凹槽,别站太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进门的时候他特意避开了最深的那几道,可这四十多分钟谈下来,他往桌边挪过两回,右脚,正踩在一道槽的边上。
壁灯闪了一下,又亮起来,比刚才暗了一截。
白无常把念珠绕回手腕上,站起身,左手按着胸口,按得很用力。
“杨复初,你开的价,我听明白了。”
“可你算错了一样。”
“我从来没打算让你,带着这本书走出这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