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三个月前,还欠着四十多万。”
九爷把第一张表推到苏婉清面前。
“房贷、车贷,加上两笔私人借款。”
“现在,全还了。”
苏婉清翻到第二页。
周德海一家此前住在城南一套七十多平方米的老房子里,名下一辆用了九年的旧车。
三个月前,情况突然改变。
债务集中结清。
旧车卖掉。
换了一辆三十多万的新车。
一个月后,全家搬进新小区。
租金一次付了半年。
表面看,每一笔钱都有解释。
亲友借款。
“亲友?”
“对。”
九爷把几个人名圈出来。
“周家提供的说法是,周德海病情恶化以后,亲友凑钱帮他们渡过难关。”
“听起来很正常。”
苏婉清没有急着下判断。
“问题在哪?”
“这些亲友自己也没钱。”
第一人,周德海堂弟。
普通工人,有房贷,还有两个孩子。
所谓借给周家十二万元的那个月,他自己的工资卡余额长期不足两万元。
第二人,是周德海妻子的表姐。
经营一家小店。
近半年流水稳定,却没有能够一次拿出十八万元的迹象。
第三人更直接。
退休老人。
每月养老金不到四千。
名义上却借给周家十万元。
苏婉清抬头。
“四十万。”
“只是目前能对应到的部分。”
九爷道:“另外还有几笔小额资金,说是朋友凑的。”
“你查他们账户了?”
“没有。”
九爷摇头。
“没有权限。”
“这些只是通过公开可核实信息、周家自己对外说过的内容,以及我们此前合法取得的业务资料做交叉比对。”
苏婉清点头。
这个边界必须守住。
他们可以发现矛盾。
却不能因为怀疑就越过程序拿别人的私人金融数据。
“那你怎么确定他们没能力?”
“我没确定。”
九爷纠正她。
“我只能说,他们公开可见的经济状况,与所谓借款规模明显不匹配。”
“真正的钱从哪里来,要让有权限的人查。”
他说着,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资金来源。
这是第一条可以脱离医疗争议,向周家自身反查的线索。
苏婉清看着那几笔金额。
“时间呢?”
“这才是有意思的地方。”
九爷翻到最后一页。
最早一笔所谓亲友借款,出现在九十七天前。
周家第一次集中还债,是九十三天前。
换车,七十一天前。
搬家,四十八天前。
周德海病情明显恶化,则是在最近一个月。
也就是说——
这些钱并不是患者死亡之后才出现。
有人如果真在布局,至少三个月前就开始接触周家。
苏婉清眼神慢慢冷下来。
“把时间线整理出来。”
“已经做了。”
“交给调查组?”
“现在只能交异常点。”
九爷说道:“不能写成‘周家收钱害人’。”
“我们没有证据。”
“写成‘周家近期经济状况发生明显变化,部分自述借款来源与出借方公开经济能力存在矛盾,建议依法核查资金来源’。”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
“就这么写。”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把判断写在证据前面。
当天中午,材料通过正式渠道提交。
与此同时,沈青璃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看视频。
她看的不是新闻。
而是周德海家属从回春堂开始,到合作医院,再到周德海死亡之后,所有能够公开找到的公开视频。
第一段。
女人跪在回春堂门口哭。
第二段。
几名家属同时指责杨复初拒绝治疗。
第三段。
医院走廊里,周德海死亡。
第四段。
家属接受采访。
第五段。
灵堂外哭诉。
她没有听他们说什么。
只看人。
暂停。
后退。
零点五倍速。
再放。
反复几次以后,她把其中三个人单独截出来。
周德海妻子。
那个曾被她发现手腕黑线的年轻男人。
还有一个始终站在后面的中年女人。
三个人关系不同。
站的位置也不同。
可有几个瞬间,他们的反应异常一致。
不是一起哭。
普通家属受到现场气氛影响,同时情绪爆发并不奇怪。
问题出在变化。
回春堂门口,镜头刚刚靠近时,周德海妻子原本还在急促说话。
下一秒,她突然停顿。
年轻男人同时抬头。
后面的中年女人也在几乎相同的时间转向镜头。
随后三个人的情绪一起升高。
医院里也是。
周德海抢救期间,他们有一段时间明显焦躁。
某个时间点之后,三个人却同时安静了十几秒。
紧接着,又同时开始激动。
沈青璃把时间记下来。
第一处,十四点十七分三十二秒。
第二处,十五点零六分十一秒。
第三处,是周德海死亡消息传出后。
她重新看第三处。
女人先哭。
年轻男人随后上前。
中年女人捂住嘴。
看上去有先后。
但如果把身体反应放慢,会发现三个人在情绪真正爆发之前,都出现了一个非常短的停顿。
肩膀僵硬。
呼吸暂停。
目光短暂失焦。
随后才进入强烈情绪。
沈青璃没有继续看。
她给九爷发了条消息。
“过来。”
十分钟后,九爷推门进来。
“发现什么了?”
“看。”
沈青璃把三段视频并排。
第一次正常速度。
九爷没看出问题。
第二次降速。
他的表情开始变化。
第三次,只截取情绪转变前后三秒。
三个人几乎同时出现短暂僵直。
“排练过?”
九爷问。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
沈青璃摇头。
“但排练只能让他们知道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说话。”
“控制不了这种东西。”
她指向年轻男人的喉部。
吞咽动作。
再指向周德海妻子的肩膀。
瞬间收紧。
最后是中年女人的眼睛。
瞳孔方向出现极短的停滞。
“三个人的动作不一样。”
“但身体进入情绪的时间太接近。”
九爷皱眉。
“能说明什么?”
“什么都不能直接说明。”
沈青璃没有越过证据。
“公开视频有压缩,也可能存在剪辑和帧率误差。”
“所以不能拿这个当结论。”
“但值得查原始视频。”
九爷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原始视频也存在这种同步,就不是剪辑造成的。
“你怀疑傀儡术?”
沈青璃沉默几秒。
“我怀疑他们受到过同一种影响。”
“是不是傀儡术,现在不能定。”
她调出那个年轻男人此前的视频。
袖口移动的一瞬间,手腕内侧露出一条很细的黑线。
此前在医院,她亲眼见过。
当时只能判断像傀儡术痕迹。
现在,多了一个新的异常。
“如果只是培训他们怎么面对媒体,没必要控制呼吸和生理反应。”
“而且人在真的悲痛时,反应不会每次都这么整齐。”
九爷问:“如果真是同一种力量控制,能控制到什么程度?”
“看强度。”
沈青璃说道:“可能只是放大某种情绪。”
“也可能压制犹豫。”
“甚至在特定刺激出现时,让人进入预设状态。”
“但我没有接触他们,不能判断是哪一种。”
九爷看向视频里的三个人。
“那周家收钱,可能也不只是收钱。”
“别急着连。”
沈青璃立刻打断。
“钱是钱。”
“情绪异常是情绪异常。”
“先分开查。”
“什么时候两条线碰上,再连。”
九爷笑了一下。
“跟杨复初待久了,你也开始讲证据了。”
沈青璃没理他。
她把视频停在年轻男人抬手的一帧。
“我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周明。”
九爷早就查过公开身份。
“周德海侄子。”
“父母长期在外地,他和周德海一家走得比较近。”
“工作呢?”
“以前做汽车销售,半年前离职。”
“现在?”
“对外说在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
“不清楚。”
沈青璃看着屏幕。
“盯他。”
九爷摇头。
“我们不能违法跟踪。”
“那就只看公开能看的。”
“以及把异常交给该查的人。”
当天下午,九爷把周明单独列进了时间线。
很快又发现一件事。
周家几笔所谓亲友借款到账前后,周明都曾公开出现在不同亲友所在的城市。
一次可以是巧合。
两次也不能说明什么。
三次仍然不能直接证明他参与资金转移。
但足够作为核查方向。
更奇怪的是,他近三个月几乎没有稳定工作记录。
生活消费却明显高于此前。
换了手机。
频繁租车。
还在短视频里发过一次高档餐厅定位。
这些都不是犯罪证据。
却与一个“失业后没有明确收入来源”的人并不匹配。
傍晚,九爷把更新后的材料再次交给苏婉清。
“我建议把周明作为重点核查对象。”
“理由?”
“经济变化时间重合。”
“多笔所谓亲友借款前后,他都有异常活动。”
“再加上青璃发现的情绪同步。”
苏婉清看完,没有马上同意。
“最后一条不要放进资金材料。”
九爷点头。
“明白。”
“分开。”
“对。”
苏婉清说道:“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对方可能以为杨复初被限制自由以后,玄医集团会急着自证。”
“越急,越容易把所有怀疑揉成一个故事。”
“我们不替他们补故事。”
“只找能验证的东西。”
九爷收起材料。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此前设置的公开动态提醒。
周明的车出现在城西。
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三分。
九爷皱眉。
那个位置距离周家现在的住处超过三十公里。
而且附近几乎没有住宅区。
他打开地图。
周边是几年前搬迁留下的旧工业区。
周明的车最后一次被公共道路摄像信息记录到的位置,在一条通往废弃厂区的支路附近。
之后,没有继续向前的公开轨迹。
九爷立刻把位置发给苏婉清。
“别自己去。”
苏婉清回得很快。
“通知调查组。”
材料提交后不到二十分钟,新的消息传回来。
有权限调取相关公共道路记录的人员完成了轨迹复核。
周明今晚确实独自离开住处。
中途没有去医院。
没有去灵堂。
也没有去任何已知亲友家。
他的车最终驶入城郊旧工业区。
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车辆停在一座已经废弃四年的化工厂外。
周明下车。
一个人走进厂房。
之后再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