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医疗中心的会议室里,打印机刚停,桌上还散着白无常那封匿名邮件的纸质备份。
杨复初把门关上,没坐。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桌面最远的一角,又把祖宅那个多年没拨过的号码抄到纸上。
“祖地要查,但不按他的路走。”
九爷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边:“你这句话我同意一半。查可以,怎么查得重新定。白无常刚把方向往祖地一指,你马上过去,太顺了。”
秦叔把烟盒拿出来,又看了眼禁烟标识,只好塞回口袋:“总不能因为怕是套,就一直在这儿等。维克多都能直接往人脑子里钻了,守医院守不住答案。”
“守不住,不代表要一头撞进去。”苏婉清把邮件、旧照片和目前能查到的杨家资料分成三叠,“祖地先从公开信息做底,不靠邮件里的暗示。能自己找到的东西越多,到地方后越不容易被带着走。”
杨复初点头:“就这么办。”
没人再争要不要去,争的是怎么去。
九爷先把一台没接入医院内部系统的笔记本拖到桌上,搜索范围限定在地方公开档案、旧报刊数据库、家族史料整理页和民政区划记录。关键词没用“血十字”,也没用“零号计划”,只从杨家姓氏、祖籍旧称、旧地契记载和地方志里的迁徙记录往回找。
前二十分钟几乎全是废信息。
同姓村落太多。
旧行政名称变更过几次。
有一份地方志提到的“杨家坳”,在后来的地图里已经并入另一个镇;另一份旧地契写的是“小岭西坡”,现代地图上根本没有这个地名。
秦叔看着屏幕皱眉:“这怎么找?连名字都没了。”
“旧地名没了,山和水还在。”九爷调出一张早年的县域图,“先看河道、山口、古道,再跟现在的卫星图套。”
苏婉清把族谱残页扫描件放大。那东西是杨家以前留在家里的旧复印件,边缘发黄,字迹也缺。她从一段祭祀记载里找出两个地名,一个是“青石岭”,一个是“石门溪”。
“这里。”她指着旁边一行小字,“还有一句‘迁居后仍岁祭旧祠’。如果这份抄录没错,祖地应该至少曾经有祠堂。”
杨复初靠近屏幕看了一会儿。这个细节他小时候没听人专门说过,只记得长辈回老家时确实提过“去祠里看看”。
九爷很快又找到一份旧地契影印件。
地契上记载的四至范围很模糊,东至溪,南至旧道,西接竹山,北抵祖坟地。落款年代已经久远,但几个地理要素能跟地方志对上。
“现在地图上符合的有三处。”九爷在电子地图上标出三个点,“都在同一片山区,彼此相隔十几到二十多公里。一个靠旧村,一个靠废弃林场,还有一个在新修公路以南。”
秦叔看了一眼:“三个都跑?”
“先不跑。”杨复初说,“把能排掉的先排。”
第二轮查得更细。
第一个点旁边的老村在十几年前整村搬迁,原址后来修成水库管理区,能保留下祖宅和祠堂的可能性不大。
第二个点有杨姓自然村,地方文化馆几年前还登记过一处老祠,但名字对不上。
第三个点最麻烦。
地方志里记载过一座“杨氏旧祠”,后来因为行政区划调整,档案归到邻镇;现代公开地图只剩一条无名山路,旁边零星标着几座老宅。
“这个像。”秦叔说。
“只能说更值得看。”苏婉清把第三个点单独圈出来,“还有两个不能直接删。”
杨复初没催。他重新拿起那张写着祖宅号码的纸。
“先问人。”
电话拨出去以后,听筒里响了很久。
第一次没人接。
秦叔看了眼时间:“再打?”
杨复初等了五分钟,重新拨过去。
这回响到第六声时,电话通了。
那边先是呼吸声,随后一个年纪很大的男人开口:“哪位?”
声音干涩,还带着地方口音。
白无常和血十字,他一个字都没提,只报了自己的名字和父辈姓名。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是老三家的那个复初?”
“是。”
“多少年没回来了。”
语气没有热络,也没挂电话。
杨复初顺着这句话往下问:“祖宅现在还有人看吗?”
“有人偶尔过去扫扫。平时没人住。”
“祠堂呢?”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还在。”
九爷立刻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活口。
杨复初继续问:“具体在哪边?我记得小时候去过一次,路已经记不清了。”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反而问:“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家里翻到一些旧东西,想回去看看。”
这个解释并不完整,但足够普通。
对面轻轻咳了两声:“最近怎么都赶一块儿去了。”
杨复初的手指停在桌边。
“还有别人问过?”
“前阵子有人来过。”
会议室里没人动。
杨复初把声音放平:“什么人?”
“说是做家族史研究的。”
“本地人?”
“不像。”
“留名字了吗?”
老人那边又停了。
“不记得。”
这个“不记得”听上去更像不愿意说。
他不再追问,换了个问法:“他们进祠堂了吗?”
“没进去。”
“为什么?”
“门不开。”
“钥匙在谁手里?”
老人这次回答得很快:“不在外人手上。”
秦叔抬头看了杨复初一眼。
杨复初继续问:“他们后来还来过吗?”
“问了两回。”
“最近一次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
电话里的老人忽然压低声音:“复初,你要是真想回来,别跟那些人一块走。”
这句话让杨复初坐直了一点。
“您认识他们?”
“我不认识。”老人语气变硬,“他们问得太细,连后山旧坟哪一支是谁家的都问。做家族史,用得着问这个?”
“他们有几个人?”
“第一次两个,第二次换了人。”
“车牌记得吗?”
“没看清。”
杨复初还想问,对面却忽然说:“电话里别问了。”
随即,只剩一阵杂音。
“您还在吗?”
老人停了两秒:“要回来就回来。到了再说。”
电话挂断。
会议室里没人马上开口。
九爷先把通话记录记下来,没做追踪:“至少祖宅那边还有能联系上的人,近期也确实有人去打听过。”
秦叔站起来:“这还等什么?今晚走,我跟你一起。”
“不行。”
“你一个人去才更有问题。”秦叔盯着他,“那地方现在有人踩点,白无常还专门把你往那边引。你真准备单枪匹马?”
“人越多,越容易被盯上。”
“那也不能真一个人。”
杨复初把三个候选地点重新看了一遍:“我先进去确认。你们留在外面,一旦我失联,再按备用方案处理。”
秦叔脸色沉下来:“失联了再处理有什么用?”
苏婉清没有帮任何一边。她把纸地图推到杨复初面前:“如果你坚持单独进去,至少要有两个条件。第一,路线不走固定计划;第二,联络设备和常用手机分开。”
九爷接着补了一句:“常用手机最好直接留在医院。带一部只跟我们内部加密终端通信的设备,里面别装你平常的账号。”
杨复初点头。
方案开始一点点落地。
不使用医院公务车。
不通过现有工作账号查询当地住宿和交通。
不提前联系祖宅以外的人。
常用手机留在医疗中心,由苏婉清保管,保持正常待机状态。
九爷准备一台只保留离线地图、加密通讯和基础工具的软件终端,通信窗口缩到最少。
秦叔还是不死心:“我至少送你到附近。”
“你在医院。”
“为什么非得我留?”
“这里还有病人、样本和数据。”杨复初看着他,“他们如果真有动作,祖地未必是唯一方向。”
这句话让秦叔没有再坚持。
下午剩下的时间,他们继续压缩候选范围。旧地图上的山口和老人提到的“后山旧坟”能对应到第三个点附近;族谱残页里的“石门溪”也在同一片区域找到一条旧称相近的支流。
三个点没有完全缩成一个,但优先顺序已经出来。
第三个点排第一。
第二个作为备用。
第一个暂时留着。
晚上十点,杨复初换掉白天的衣服,只带一个普通背包。里面没有成套医疗设备,只有简单急救包、手电、离线地图、充电电源和九爷交给他的加密终端。
苏婉清把他的常用手机锁进抽屉:“如果有人通过正常渠道找你,我们按你还在院里的节奏处理。”
九爷把最后一张纸质路线图折好递给他:“电子地图真出问题,还能看这个。”
秦叔站在门边,脸色一直不好看:“每天至少报两次平安。”
“看情况。”
“少来这套。”
杨复初把包背上:“能报就报。”
秦叔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把一把备用车钥匙扔给他:“别走常规高速口。车是外面的,不挂医院名下。”
深夜十一点多,医疗中心后门只亮着一盏感应灯。
他绕开主楼,从设备通道走到停车区另一侧上车。车里没有导航提示音,他把纸质路线图放在副驾驶,先往与祖地方向相反的城区开了十几分钟,再换另一条路折出去。
城市灯光逐渐稀下来。
加密终端一直没有动静。
他把常用手机留在医院,身上只有一部新设备和一张未公开的路线图。白无常不知道他会走哪条路,维克多也没有再出现。
至少表面上如此。
车驶上城郊公路时,副驾驶上的加密终端忽然亮了。
没有来电。
没有联系人。
屏幕上只有一行刚刚收到的文字。
“他们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