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醒来时,屋里没有灯。
只有窗外一点天光,灰蒙蒙地透进来。
雨停了。
屋檐还在滴水。
一滴,一滴,砸在院里的青石板上,声音很轻,却像敲在骨头缝里。
九爷睁开眼,第一反应不是疼。
是空。
像身体里有一块地方被挖掉了。
他想动,才发现自己手腕、脚踝都被软布带固定着。
不是铁链。
但结打得很紧。
床边摆着一只铜盆,盆里有黑红色的水。
空气里全是药味,苦,涩,还夹着一点蛊粉烧过的腥味。
九爷盯着屋梁看了片刻,昨夜的画面一点点回到脑子里。
旧仓库。
陆峰。
傀儡蛊。
血十字幸存者。
杨复初的针。
还有他自己那只差点掐住杨复初喉咙的手。
他瞳孔猛地一缩。
“杨先生……”
声音一出口,哑得像砂纸磨过。
床边趴着的人动了一下。
柳如烟抬起头。
她一夜没睡,眼睛红得吓人,脸色也白,头发乱了几缕,平时那点锋利和冷艳全没了,只剩疲惫。
她看见九爷醒来,先是怔住。
下一秒,眼泪就滚了下来。
九爷喉咙一紧。
“哭什么?”
柳如烟狠狠擦了一把眼睛,声音发抖:
“谁哭了?”
“我是困的。”
九爷想笑。
可胸口一动,就疼得闷哼出声。
柳如烟立刻按住他。
“别动!”
“你身上的蛊还没清。”
“杨复初说了,醒来也不能乱动。”
听见杨复初三个字,九爷眼神一下沉下去。
他看着柳如烟。
“他呢?”
柳如烟没有立刻回答。
九爷心口一凉。
“他死了?”
柳如烟猛地抬头。
“你闭嘴!”
她声音太急,几乎破音。
九爷盯着她,眼底血丝一点点漫上来。
“那他怎么样?”
柳如烟咬着唇。
她不想说。
可瞒不过。
九爷这种人,闻惯了风声和血味,别人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大概。
“他昏迷了一夜。”
“吐了血。”
“命火折了一寸。”
“沈青璃说,第七针的反噬落在他身上了。”
“还有……”
柳如烟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
“他头发白了一缕。”
九爷怔住。
屋里静得可怕。
良久,他慢慢闭上眼。
那张常年带着几分狠劲的脸,在这一刻像是老了十岁。
“我差点杀了他。”
柳如烟抓住床沿,指节发白。
“不是你。”
“是蛊。”
九爷低声道:
“手是我的。”
“那不是你的意思。”
“可如果他没躲开呢?”
柳如烟答不上来。
昨晚那一幕,她也忘不了。
九爷一掌拍向她,杨复初把她拉开。
九爷又扑向杨复初,招招都是杀意。
如果杨复初下杀手,没人能怪他。
可他没有。
他一针一针退,一针一针封,硬是把九爷从蛊控里拖回来。
最后,还开了第七针。
夺命索魂。
柳如烟到现在想起来,心口还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她一边想救九爷,一边又不敢让杨复初付出代价。
可局已经压到眼前。
没人有两全的选择。
九爷睁开眼,声音更哑。
“扶我起来。”
柳如烟立刻皱眉。
“你疯了?”
“扶我起来。”
“杨复初说你不能动!”
“那就等会儿再死。”
“秦九州!”
柳如烟眼眶又红了。
九爷看着她,语气低下来。
“如烟,我得去见他。”
“现在。”
柳如烟死死咬牙。
她知道拦不住。
跟杨复初一样,这些男人一个比一个犟。
她解开软布带,把九爷扶起来。
九爷刚坐起,眼前就黑了一瞬。
体内旧蛊被第七针强行压回去,残余蛊气像碎刀片一样,在经脉里刮。
他额头立刻冒出冷汗。
柳如烟扶住他,骂了一句:
“疼死你算了。”
九爷喘了两口气,低声道:
“疼点好。”
“疼了,知道自己还活着。”
柳如烟鼻子一酸,别过脸。
“活着就好好活,别总说死。”
九爷没有再说话。
他穿上外套。
外套还是昨夜那件,肩头破了,袖口有血迹。
柳如烟想给他换,他摆手。
“不换。”
“就这样去。”
“让杨先生看看,我欠他的是什么。”
回春堂前堂刚开门。
老李顶着两个黑眼圈在门口扫水。
看见九爷被柳如烟扶着进来,他扫帚差点掉地上。
“九爷?你醒了?”
九爷点了下头。
“杨先生在哪?”
老李脸上的喜色一收。
“后院内室。”
他压低声音。
“刚醒没多久。”
九爷脚步一顿。
“醒了?”
老李点头,眼眶也有点红。
“醒是醒了,就是虚得厉害。”
“苏总守了一夜。”
“沈姑娘刚给他换完药。”
“你进去轻点儿说话,别刺激他。”
九爷苦笑。
“我有什么脸刺激他。”
老李沉默了。
他想劝两句。
可这话,他也劝不出口。
昨晚的事,回春堂没人亲眼看见全程,可后来送回来的样子大家都看见了。
杨复初嘴角血没擦净,人就昏了过去。
苏婉清抱着他,脸白得像雪。
沈青璃一进门就封脉,手指都比平时快了三分。
何红偷偷在后院哭了一场,出来又骂九爷不是东西。
老李没骂。
他知道九爷也是被蛊害的。
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难受又是另一回事。
九爷穿过前堂,走到后院。
回春堂的后院比平时安静。
药炉没怎么烧。
青石板被雨洗得发亮。
内室门半掩着。
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苏婉清的声音。
“药喝完。”
杨复初的声音很轻。
“苦。”
苏婉清冷冷道:
“你给别人开药时,也没问人苦不苦。”
屋里沉默了一下。
然后杨复初说:
“那我错了。”
老李站在门外,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九爷却笑不出来。
他扶着门框,看见屋里的杨复初。
杨复初靠在床头,身后垫着软枕。
脸色仍然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
鬓边那一缕白发已经被理到耳侧,却怎么都遮不住。
一眼看过去,像黑夜里裂了一道霜。
苏婉清坐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
她抬头看见九爷,眼神瞬间冷下来。
那不是平时谈判桌上的冷。
是真正带着怒意的冷。
九爷停在门口。
没有进去。
他低声道:
“苏总。”
苏婉清没有应。
柳如烟扶着九爷,声音低了几分。
“杨复初,他醒了。”
杨复初抬眼。
看见九爷站在门口,他没有意外。
“进来。”
九爷没动。
“我站着就行。”
杨复初看他一眼。
“你站得稳?”
九爷脸色一僵。
柳如烟小声道:
“他站不稳。”
九爷:“……”
杨复初淡淡道:
“那就坐。”
这语气太平常。
平常得像昨晚没发生过一样。
九爷心口反而更堵。
柳如烟扶他坐到椅子上。
椅子离床有几步距离。
九爷没有坐稳,忽然撑着扶手站起。
柳如烟一惊。
“你又干什么?”
九爷没有回答。
他慢慢走到床前。
然后,在苏婉清冰冷的目光里,屈膝跪了下去。
砰。
膝盖落在木地板上,声音沉闷。
柳如烟脸色一变。
“哥!”
九爷低着头。
“别扶。”
柳如烟手僵在半空,眼泪一下又涌上来。
苏婉清皱眉。
“你现在跪给谁看?”
她语气很冷。
“杨复初刚醒,你想让他再费力气拉你起来?”
九爷喉咙滚了滚。
“我不求他拉。”
“我只求他说一句话。”
杨复初看着他。
“说什么?”
九爷抬头。
眼里全是血丝。
“让我退出。”
屋里一静。
柳如烟猛地看向他。
“你说什么?”
九爷没有看她,只看杨复初。
“血十字也好,白无常也好,天机阁也好。”
“后面的路,我不走了。”
“九爷!”
柳如烟急了。
九爷声音却很稳。
“我身上蛊债未清。”
“旧蛊在,傀儡蛊还能再找机会。”
“这次是陆峰,下次可能是我自己。”
“昨晚我差点杀你。”
“也差点伤如烟。”
“我这样的人留在你们身边,只会变成刀。”
他苦笑一下。
“白无常说得对。”
“熟人出事,才疼。”
“我不能再让他拿我做局。”
苏婉清没有说话。
这话很理智。
甚至很正确。
九爷退出,确实能减少一个被利用的点。
可她也知道,九爷不是怕死。
他是怕自己再一次失控,伤到身边人。
柳如烟眼泪掉得更凶。
“你退出,那我呢?”
九爷低声道:
“你跟着杨先生。”
“柳家残脉,也别再听我的。”
“秦九州!”
柳如烟声音发颤。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九爷没有回头。
“因为我可能已经不可靠了。”
这句话让柳如烟僵住。
杨复初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跪在床前的九爷。
这个人曾经在江海地下说一不二。
一句话,半条街都要抖三抖。
如今跪在他面前,脊背却没有弯成奴才样。
那不是求饶。
是把自己当成危险品,亲手从局里剔出去。
杨复初端起药碗,喝了一口。
苦味让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
苏婉清看见了,把碗往他手里按了按。
“喝完。”
杨复初只好把剩下的药喝干净。
然后才看向九爷。
“说完了?”
九爷点头。
“说完了。”
杨复初道:
“那我说。”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杨复初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昨晚袭击我的,不是你。”
“是蛊。”
九爷刚要开口,杨复初打断:
“手是你的。”
“但不是你的心。”
九爷喉咙一紧。
杨复初继续道:
“你想退出,是因为怕被利用。”
“这不丢人。”
“可你退出,白无常就赢了一半。”
“他用蛊控你,不是为了杀我。”
“是为了让我们互相忌惮。”
“让你不敢站在我身边。”
“让柳如烟乱。”
“让九爷的暗线散。”
“让血十字这条线没人追。”
“你若真走了,正好顺了他的意。”
九爷沉默。
苏婉清看了杨复初一眼。
他刚醒,说话仍然很虚,却一针见血。
这也是他可怕的地方。
平时不爱说,但只要开口,就能把局里最关键的线挑出来。
九爷低声道:
“可我再失控怎么办?”
杨复初道:
“治。”
“治不好呢?”
“继续治。”
“还治不好呢?”
杨复初看着他,语气平静。
“那我会在你杀人之前,先把你按下去。”
九爷怔住。
柳如烟也愣了。
苏婉清眉梢轻轻一动。
这话听着不温柔。
甚至很冷。
可比任何安慰都让人踏实。
杨复初不会说“没事,你不会再失控”。
因为那是假话。
傀儡蛊还有残根,柳家旧蛊债也还在,白无常一定会再试。
风险就是风险。
不能靠嘴抹掉。
但他也不会因为风险,就把九爷丢出去。
九爷低头,喉咙发哑。
“杨先生,我欠你一条命。”
“不止。”
杨复初淡淡道。
“第七针折了我一年。”
“还替你扛了一截旧痛。”
“陆峰那边,我也得看。”
“那个幸存者也吊着气。”
“你欠得不少。”
九爷眼眶忽然红了。
他低声道:
“我还。”
杨复初靠在床头,脸色仍白,却说得很随意。
“欠我的命,以后慢慢还。”
这句话不重。
没有豪言。
没有煽情。
却像一只手,把九爷从深渊边拉了回来。
九爷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柳如烟转过头,眼泪掉得更凶。
苏婉清也低头,看着空药碗,眼底那层冷意终于淡了一点。
九爷抬起头。
他看着杨复初,声音沙哑:
“你不怕我再变成刀?”
杨复初道:
“刀看谁握。”
“白无常想握你。”
“那就把他手剁了。”
九爷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却湿了。
“这话,合我胃口。”
杨复初看向苏婉清。
“记一下。”
苏婉清一顿。
“记什么?”
“九爷欠账。”
苏婉清冷冷看他。
“你刚醒,能不能别操心账?”
杨复初想了想。
“那你记。”
苏婉清差点被气笑。
九爷却低下头,声音认真得近乎郑重。
“苏总不用记。”
“我自己记。”
他抬起手,按在胸口。
“这一命,一年寿,一截痛。”
“秦九州记下了。”
“从今天起,我这条命,不再只属于我。”
柳如烟急声:
“哥……”
九爷抬手,制止她。
他看向杨复初。
“杨先生,我之前帮你,是还旧账,是看不惯天机阁,也是想给柳家找条活路。”
“但从今天起,不一样。”
“你救了我,也救了如烟。”
“更救了柳家残脉最后一点人心。”
“这份债,我用后半辈子还。”
杨复初没有说漂亮话。
只是道:
“先活着。”
九爷点头。
“活。”
“活着还债。”
他撑着膝盖,想站起来。
可身体太虚,一下没撑住。
柳如烟立刻扶他。
“别逞强。”
九爷没有拒绝。
他借着柳如烟的力,慢慢站起。
站到一半,忽然又停住。
然后,他退后一步。
重新跪下。
这一次,不是愧疚。
不是求退出。
而是立誓。
九爷双手撑地,额头几乎触到地板。
这一跪,连苏婉清都没再阻止。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外面药炉轻轻响。
九爷声音低沉,却一字一句砸得很稳。
“杨先生。”
“从此,柳家残脉,为你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