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开始前十分钟,全球平台的观看人数已经冲上了三千万。
这个数字还在跳。
一分钟一涨。
像有人不断往火堆里添油。
江海,玄医集团临时医疗观察中心。
大屏上分成六个画面。
左上角,是法国医院的病房外景。
白墙,玻璃门,护士站,走廊灯光冷得发白。
右上角,是林远舟的基础生命体征监测。
心率。
血压。
血氧。
呼吸频率。
中间,是医学观察组会议画面。
中方专家、法国医院医生、独立伦理顾问、第三方检测代表都在线。
右下角,是公开直播画面。
延迟三十秒。
带时间戳。
带防篡改水印。
所有画面都像被钉在一张透明板上。
清楚。
克制。
冰冷。
这不是娱乐直播。
也不是所谓“神医挑战”。
苏婉清把它定名为——跨国公开医疗观察。
可外面不会这么叫。
海外媒体叫它“东方疗法首次面对国际医学检验”。
国内平台叫它“杨复初癌症直播首战”。
财经号更直接。
“千亿玄医集团生死局。”
每个标题都在吃人血馒头。
只是吃得体面些。
杨复初站在观察室里,低头整理针盒。
银针一根根排好。
长短不同。
粗细不同。
针尖在灯下泛着冷光。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
白色内衫,深色外袍,袖口收得很紧。
不像资本市场焦点。
不像被全球围观的人。
更像一个刚进山出诊的山医。
苏婉清走到他身边,递来一份最终确认单。
“患者本人签署了知情同意。”
“家属签了。”
“法国医院签了配合观察文件。”
“伦理顾问签了。”
“第三方检测完成治疗前基线封存。”
“病房也换了。”
杨复初抬眼。
“换到哪里?”
“北侧独立病区。”
“离原病房楼层、礼拜堂和地下通道都远了。”
“沈青璃说,夺运阵牵引弱了很多。”
“但没有完全断。”
杨复初合上针盒。
“病人身上还有引子。”
苏婉清脸色沉了沉。
“她也是这么说。”
两人都没有再往下说。
这个内容不能进公开文件。
国外医院不可能接受“夺运阵”这三个字。
明面上,他们用的是病房隐私保护、直播设备条件、感染控制和患者舒适度理由。
暗地里,沈青璃连夜远程排盘,硬把林远舟从原来的阵眼里挪了出来。
可阵这东西,不是挪张床就能彻底解决。
尤其林远舟身上可能有引子。
那段异常基因编辑痕迹,也还没有最终复核结果。
对方把病人送到他们面前,绝不是单纯求医。
苏婉清看向大屏。
法国病房内,林远舟躺在床上。
老人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
脸色蜡黄,颧骨突出,鼻梁像被刀削过。
一根输液管连着手背。
床头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声。
他的女儿林安娜坐在旁边,眼睛红肿,却强撑着平静。
她知道镜头在。
知道全世界有人看着。
可她看向父亲时,眼里没有表演。
只有怕。
怕他疼。
怕他死。
怕这一场最后的求医,被人变成笑话和武器。
苏婉清戴上耳麦。
“各组确认。”
技术组立刻回应。
“公开信号正常。”
“原始信号进入证据库。”
“第三方公证链路正常。”
“延迟三十秒开启。”
医学组回应。
“患者基线数据确认。”
“治疗目标确认。”
“止痛、改善进食、提升清醒时间、生命质量支持。”
法律组回应。
“授权文件确认。”
“风险告知确认。”
“直播边界确认。”
法国医院那边传来翻译声音。
“患者意识清醒,可简单交流。”
“疼痛评分八到九分。”
“当前血压偏低,血氧稳定。”
“已停止非必要人员进入病房。”
苏婉清点头。
“开场。”
直播正式开始。
全球直播间瞬间涌入更多观众。
弹幕刷得飞快。
中文。
英文。
法文。
西班牙文。
阿拉伯文。
各种语言叠在一起,像一群人同时站在玻璃外喊。
“杨复初来了没有?”
“这真是癌症晚期?”
“中医能治胰腺癌?开玩笑吧。”
“不是治愈,是姑息改善,别乱说。”
“医学奇迹要开始了吗?”
“希望老人少痛一点。”
“骗子直播现场。”
“全球见证,别想造假。”
主持不是娱乐主播,而是第三方医学观察员。
她用中英文说明:
“本次直播为跨国公开医疗观察。”
“患者林远舟,六十二岁,胰腺癌晚期。”
“治疗目标不包括癌症治愈,不包括肿瘤逆转承诺。”
“本次观察重点为疼痛缓解、进食能力、清醒时长、生命体征稳定及患者生活质量改善。”
“所有数据由中法医学团队和第三方机构共同见证。”
这段话说得很清楚。
可弹幕还是疯了一样滚。
有人不听。
有人装不懂。
也有人就是想看输赢。
很快,海外专家连线窗口亮起。
辉瑞联合会派来的医学专家出现了。
他叫霍尔曼。
五十多岁,灰蓝色眼睛,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身后是一间像实验室又像办公室的房间。
书架上摆着医学期刊、奖杯和几张国际会议照片。
他一开口,语气很客气。
客气得像刀套上绒布。
“首先,我要表达对患者和家属的尊重。”
“任何晚期癌症患者都值得同情和照护。”
“但医学不能只靠同情推动。”
“我们必须强调,胰腺癌晚期合并肝转移,在现代医学中预后极差。”
“目前没有任何可靠证据证明中医针灸或草药能够改变这种疾病的最终结局。”
翻译同步播出。
直播间弹幕立刻炸了一波。
“来了来了。”
“辉瑞专家直接开炮。”
“说得没错,胰腺癌晚期谁都没办法。”
“那杨复初为什么还接?”
“人家又没说治愈。”
霍尔曼继续道:
“我注意到玄医集团将目标定义为止痛、进食和争取时间。”
“这听起来很谨慎。”
“但我仍然要问,杨医生的介入是否会给患者和公众制造不切实际的希望?”
“是否会让其他癌症患者误以为中医可以替代标准治疗?”
“是否会成为资本市场包装玄医集团的工具?”
一连三个问题。
温和。
锋利。
每一句都指向玄医集团最怕被误解的地方。
苏婉清没有立刻反驳。
她只是示意主持人按流程推进。
“霍尔曼医生的问题已记录。”
“杨医生将在治疗前说明环节回应。”
镜头切到江海观察中心。
杨复初出现在画面里。
全球观众第一次在这场直播中看到他。
没有聚光灯。
没有背景音乐。
他坐在一张普通诊桌后,面前是病历、针盒和一杯已经凉掉的茶。
主持人问:
“杨医生,请您说明本次介入目的。”
杨复初看向镜头。
他的眼神很静。
“我不治癌症神话。”
第一句话落下,弹幕停了半秒。
“林远舟先生的病情,已经非常重。”
“胰腺原发灶,肝转移,腹水,黄疸,长期疼痛,进食困难。”
“西医判断无根治机会,这个判断我尊重。”
“我也不会说,他们错了。”
霍尔曼微微抬眉。
他显然没想到杨复初开场会这么说。
杨复初继续道:
“我今天做的事,只有四个目标。”
“第一,让他少痛一点。”
“第二,让他能吃一点。”
“第三,让他清醒时间长一点。”
“第四,能多争一口气,就多争一口气。”
“这些,不等于治愈。”
“也不替代标准治疗。”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一个病人还有痛,还有饿,还有话想说,还有家人想见。”
“医生就不能只对他说一句:你已经没有价值了。”
弹幕安静了一瞬。
随后变得复杂起来。
“这话……有点戳。”
“他没吹治愈。”
“争一口气也是治疗吗?”
“姑息治疗本来就很重要。”
“可中医能做到吗?”
霍尔曼很快接话。
“杨医生,您说得很动人。”
“但医学不是文学。”
“我们需要数据。”
“如果只是精神安慰,我尊重。”
“但如果您要进行医疗介入,就必须证明它有客观效果。”
杨复初看向他。
“所以才有今天的基线数据。”
霍尔曼点头。
“那么请问,您如何证明您的介入有效?”
“疼痛评分。”
“用药剂量。”
“进食量。”
“睡眠时间。”
“清醒交流时间。”
“生命体征波动。”
“这些够不够?”
霍尔曼沉默了一秒。
“这些只能证明症状变化,不能证明癌症结果改变。”
杨复初道:
“我没说要改变癌症结果。”
霍尔曼被堵了一下。
直播间立刻刷屏。
“这句漂亮。”
“他一直说的是症状改善。”
“专家非要往癌症治愈上引。”
霍尔曼脸色不变,继续道:
“但公众会误解。”
杨复初反问:
“是我让他们误解,还是你们一直把话题往治愈上推?”
会议室里,苏婉清眼底闪过一点冷光。
这句话击中了关键。
对方想让玄医集团背上“治癌神话”的锅。
杨复初偏不接。
你问治愈,他谈止痛。
你问癌症结果,他谈病人今天能不能吃饭。
你问标准,他拿数据。
你问希望,他说不承诺奇迹。
霍尔曼终于收起一点笑意。
“杨医生,您似乎对现代医学标准存在误解。”
杨复初摇头。
“我没有。”
“我知道你们救不了他。”
翻译这句话时,直播间明显一滞。
霍尔曼脸色沉下去。
“请注意您的措辞。”
杨复初看着他,声音平稳。
“病历里写得很清楚。”
“化疗失败。”
“靶向无效。”
“姑息治疗。”
“医生建议家属准备临终安排。”
“这不是我说的。”
“是你们体系给出的结论。”
霍尔曼冷声道:
“现代医学无法治愈,不代表其他方法就能有效。”
杨复初点头。
“对。”
“所以我也没说一定有效。”
他抬眼,目光透过镜头,落在全球观众面前。
“但你们治不了,不代表别人不能争。”
这句话一出,直播间彻底炸了。
中文弹幕直接刷屏。
“牛!”
“这句太硬了!”
“不是治愈,是争命!”
“你们治不了,不代表别人不能争!”
海外弹幕也开始翻译传播。
“You can’t cure him, but that doesn’t mean others can’t fight.”
“Fight for time.”
“Fight for less pain.”
“Fight for dignity.”
霍尔曼的表情第一次有些难看。
他原本准备好的话术,是逼杨复初承认疗效,再用证据等级压他。
可杨复初不跳。
他不谈神迹。
不谈胜负。
不谈中医碾压西医。
他只谈病人的最后一段路。
这让攻击变得很难看。
因为你若继续逼问,就像在对一个疼痛中的晚期患者说:
既然救不活,就别管他了。
霍尔曼没有停。
他换了角度。
“杨医生,我希望您明白,过度干预同样可能带来风险。”
“针灸可能引发感染、出血。”
“草药可能影响肝肾功能。”
“患者状态非常脆弱,任何干预都可能加速恶化。”
杨复初道:
“所以不用草药。”
全场一静。
主持人也愣了一下。
霍尔曼皱眉。
“您不用草药?”
“第一阶段不用。”
杨复初道。
“患者肝功能差,黄疸重,胃气弱。”
“现在强行进药,是给身体添负担。”
“先针。”
“先扶气机。”
“能不能承住,再谈下一步。”
赵怀仁在线上点头。
中医组几名老专家也露出赞同神色。
这才是真正懂重病的人。
不是上来就开大方。
病人快散架了,先别急着往里塞东西。
能不能受得住,才是第一步。
霍尔曼沉默片刻。
“您准备进行针灸?”
“是。”
“穴位会公开吗?”
“不会。”
霍尔曼立刻抓住:
“既然是公开观察,为什么不公开具体方法?”
杨复初看他一眼。
“因为病人不是教材。”
“针法不是给直播间模仿的。”
“医学观察组会记录。”
“公众不需要拿着视频学扎针。”
这句话又把霍尔曼堵住。
弹幕里有人开始骂:
“还想偷针法?”
“公开监督不等于公开处方吧。”
“这个边界合理。”
苏婉清看着直播数据。
观看人数已经突破六千万。
各平台讨论热度爆炸。
她没有喜色。
因为人数越多,风险越大。
她看了一眼技术组。
“后台有没有异常?”
技术负责人低声道:
“暂时没有。”
“公开信号稳定。”
“原始信号正常。”
“不过法国现场的二号镜头刚才有一次短暂延迟。”
苏婉清眉头一动。
“谁负责二号镜头?”
“当地直播团队,技术翻译阿洛协助。”
苏婉清眼神微沉。
“盯紧。”
镜头切回法国病房。
林安娜握着父亲的手。
“爸爸,杨医生要和你说话。”
翻译连线打开。
杨复初看着屏幕里的老人。
“林先生,能听见吗?”
林远舟缓慢睁开眼。
他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但听见中文时,明显亮了一点。
“听得见。”
声音很轻。
像纸擦过砂石。
杨复初道:
“我不承诺治好你的癌症。”
林远舟嘴角动了动。
像是想笑。
“我知道。”
“我只能尽力让你少痛,能吃一点,多清醒一会儿。”
“够了。”
老人喘了口气。
“能让我……喝一口粥,就很好。”
林安娜眼泪一下落下来。
杨复初点头。
“那我们先争这口粥。”
这句话没有激情。
可屏幕前很多人忽然说不出话。
一个千亿集团。
一场全球直播。
一群国际专家。
无数资本、媒体、机构盯着。
最后落到病人身上,不过是一口粥。
这才是真实的病。
也是所有漂亮话背后的疼。
医学观察组确认流程。
法国护士准备协助。
病房内只保留必要人员。
镜头切成远景。
监护仪数据保持公开。
杨复初戴上耳麦,通过远程指导现场中方医师进行前置体征确认。
第一阶段,他不会让别人替他下针。
林远舟需要先完成气机判断。
若能转运,才会来江海。
若不能,就只能在法国做有限干预。
一切都很谨慎。
也很慢。
弹幕里有人不耐烦。
“到底治不治?”
“说半天还不下针。”
“这是不是拖时间?”
“晚期病人经不起折腾,慢一点怎么了?”
霍尔曼也盯着屏幕。
他似乎在等一个破绽。
就在这时,监护仪忽然响了一声。
滴——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神经一紧。
法国护士立刻看向设备。
“血氧下降。”
林安娜脸色一白。
“爸爸?”
林远舟原本半睁的眼睛突然闭上。
胸口起伏变急。
嘴唇颜色迅速变暗。
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值开始往下掉。
九十四。
九十一。
八十八。
心率上升。
呼吸变浅。
病房里瞬间乱了半寸。
法国医生立刻上前。
“患者呼吸困难!”
“准备吸氧!”
林安娜吓得站起来,声音发抖。
“爸爸!爸爸!”
直播间弹幕直接爆炸。
“出事了!”
“卧槽,病危?”
“刚开场就不行了?”
“是不是中医吓的?”
“还没治疗呢!”
“血氧掉了!快抢救啊!”
“这下玄医集团完了?”
江海观察中心里,苏婉清脸色骤冷。
技术组有人喊:
“公开直播延迟画面即将同步突发情况!”
医学组全部站起。
霍尔曼的窗口里,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锋利。
像终于等到了猎物踩进陷阱。
杨复初却没有动乱。
他盯着监护数据,又看向林远舟胸腹起伏。
只一眼,声音沉了下去。
“不是自然恶化。”
苏婉清立刻看向他。
杨复初抬手,指向屏幕里的病房角落。
“二号镜头。”
“切原始画面。”
技术组快速切换。
下一秒,原始信号里,病房角落的输液架旁,有一个戴口罩的技术人员影子一闪而过。
镜头外,林远舟的血氧还在掉。
直播弹幕彻底炸裂。
患者突然病危,全球直播间一片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