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医集团收到海外律师函时,江海刚下完一场雨。
苏氏大厦顶层会议室里,空气冷得像冰箱。
长桌上摆着三份文件。
一份英文律师函。
一份海外医学风险评估报告。
一份由境外媒体同步发布的新闻稿。
标题很刺眼。
《未经验证的东方疗法,是否正在跨境接触癌症患者?》
秘书站在屏幕旁,声音发紧。
“苏总,对方不是单一机构。”
“牵头的是赫利俄斯医疗合规委员会。”
“联名方包括两家海外临床伦理咨询机构、一家医学政策研究所,还有一名曾任FdA外部顾问的律师。”
“他们没有直接起诉。”
“但要求玄医集团公开说明。”
苏婉清坐在主位,翻着文件,脸色很稳。
越是这种时候,她越冷。
她知道对方来了。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法国癌症患者家属的求助邮件还没正式回复,海外媒体已经开始预热。
标题里没有骂人。
也没有说玄医集团违法。
可每个问题都像提前磨过刀。
“玄医集团是否具备跨境医疗服务资质?”
“杨复初是否拥有国际认可的执业资格?”
“中医针法和方剂是否符合欧美临床证据标准?”
“晚期癌症患者是否可能因东方疗法延误标准治疗?”
“玄医集团是否借资本热度向绝望患者兜售未经验证的希望?”
一条比一条正义。
一条比一条狠。
会议室里,苏氏法务、外部律师、医疗合规团队、赵怀仁、周建南都到了。
杨复初也在。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只旧针盒。
手机被老李打爆了。
回春堂那边已经有记者堵门,问“杨医生是否要挑战FdA标准”。
老李不懂FdA是什么,在电话里急得直骂:
“他们到底是药监,还是打擂台的?”
杨复初没解释。
因为他也懒得解释。
苏婉清把律师函翻到第二页,声音淡淡。
“他们用词很谨慎。”
“没有说我们违法。”
“只说我们‘可能构成跨境医疗风险’。”
海外律师林峥推了推眼镜。
他是苏氏刚请来的国际医疗合规律师,常年处理跨境临床、药品注册和医疗争议。
四十出头,语速很快,眼神干练。
“这就是他们聪明的地方。”
“他们不需要证明玄医集团违法。”
“只要让外界相信玄医集团存在重大合规不确定性,就够了。”
他点开屏幕。
上面出现几个红色词组。
Unverified therapy。
cross-border medical risk。
patient exploitation。
clinical evidence gap。
“未经验证疗法。”
“跨境医疗风险。”
“患者利用。”
“临床证据缺口。”
林峥说道:
“这些词在海外语境里杀伤力很强。”
“尤其涉及癌症患者。”
“只要他们把玄医集团和‘晚期癌症患者最后希望’绑定,就能制造一种道德压力。”
“你救,是非法试验。”
“你不救,是宣传过度却不敢承担。”
赵怀仁脸色沉下来。
“他们拿病人做刀。”
“对。”
林峥点头。
“而且是最体面的刀。”
周建南端着茶杯,半天没喝。
“FdA那边有没有正式文件?”
林峥摇头。
“没有。”
“目前不是FdA官方行动。”
“只是对方律师和医学政策机构在新闻稿里反复引用‘国际医疗标准’和‘FdA证据要求’。”
“他们想制造一种感觉——好像美国监管已经盯上了玄医集团。”
苏婉清抬眼。
“也就是说,他们借FdA的影子压我们。”
“是。”
林峥道。
“真正的FdA不会随便管一家尚未在美国上市、尚未开展美国临床服务的中国医疗集团。”
“但媒体不会分这么细。”
“公众更不会。”
“他们只会看到:FdA、质疑、癌症、中医、未验证。”
会议室一阵沉默。
这比水军黑稿难处理多了。
水军黑稿可以打脸。
药材污染可以检测。
内鬼可以抓。
可合法性质疑,是一张网。
你解释一条,对方再问三条。
你补一份材料,对方再要十份标准。
你越认真,对方越能说你心虚。
苏婉清把文件放下。
“第一件事,切割概念。”
“我们没有在海外开展治疗。”
“法国患者邮件只是求助,玄医集团尚未接受诊疗。”
“也没有收取任何费用。”
法务负责人立刻记录。
“第二件事。”
苏婉清看向赵怀仁。
“医学团队整理玄医集团目前所有公开案例。”
“只整理已经授权、可公开、经过复核的病例。”
“尤其区分急救、康复、辅助治疗和疑难病会诊。”
“不能让对方把所有东西混成‘未经验证疗法’。”
赵怀仁点头。
“我来牵头。”
“第一医院这边会出具中西医联合处置说明。”
“古墓阴毒事件属于突发公共卫生处置,不是商业治疗。”
周建南补了一句:
“监管沟通也要提前做。”
“不能等海外新闻倒逼国内监管问话。”
苏婉清看向他。
“周老,麻烦您协助。”
“我已经约了人。”
周建南把茶杯放下。
“下午就谈。”
苏婉清又看向林峥。
“海外法律回应怎么写?”
林峥打开笔记。
“我建议三层。”
“第一,事实澄清。”
“玄医集团未向海外患者提供跨境诊疗服务,未收取费用,未发布癌症治愈宣传。”
“第二,合规立场。”
“玄医集团尊重各国医疗监管,不会绕过患者所在地医疗体系开展治疗。”
“第三,医学原则。”
“任何疑难病、癌症患者咨询,都必须以当地正规医疗团队意见为基础,玄医集团只在合法范围内提供辅助性医学评估。”
苏婉清点头。
“措辞可以硬一点。”
“硬到什么程度?”
“告诉他们。”
苏婉清声音冷下来。
“玄医集团接受专业质询,但拒绝被资本伪装成监管审判。”
林峥眼神一亮。
“这句可以用。”
杨复初一直没说话。
他听着他们谈资质、合规、跨境、伦理、媒体策略。
这些东西,他不熟。
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那个法国癌症患者,还躺在病床上。
疼痛,消瘦,治疗失败,家属发来求助。
可这封求助邮件,已经被人提前放上了棋盘。
病人还没来。
药还没开。
针还没落。
对方已经把“非法治疗”“利用绝望患者”“不符合国际标准”几把刀架好了。
杨复初忽然问:
“病人现在怎么样?”
会议室一静。
众人看向他。
秘书赶紧翻邮件补充资料。
“患者名叫让·莫罗,六十二岁。”
“胰腺癌晚期,肝转移。”
“常规化疗失败。”
“疼痛评分很高。”
“目前在法国一家私立医院接受姑息治疗。”
“家属说,他们没有要求治愈,只希望减轻疼痛,恢复一点进食能力。”
杨复初问:
“有完整病历吗?”
“有摘要。”
“影像原片没有。”
“血检最新数据不全。”
杨复初点头。
“让他们补资料。”
苏婉清看向他。
“你想接?”
“先看资料。”
“海外那边已经架好刀了。”
杨复初抬眼。
“病人不是刀。”
这句话让会议室安静下来。
苏婉清看着他,心口像被轻轻敲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病人不是刀。
可现在问题在于,对方正在把病人变成刀。
杨复初继续道:
“我不会承诺治癌。”
“也不会远程开方。”
“但如果病人想问,我可以看资料。”
“能帮就帮。”
“不能帮,就说不能。”
林峥皱眉。
“杨医生,从法律角度,您任何一句医学判断,都可能被解读成跨境诊疗行为。”
杨复初看向他。
“那怎么合法?”
林峥一愣。
杨复初重复:
“怎么做,合法?”
这话很简单。
却把问题拉回了正路。
不是怕不怕。
也不是退不退。
是怎么在不越线的情况下,把能做的事做了。
林峥思索片刻。
“可以做初步资料审阅。”
“不形成诊疗建议。”
“不替代当地医生判断。”
“不提供处方。”
“不进行远程针灸或用药指导。”
“如果后续要介入,必须由患者所在地医生、伦理委员会、合法医疗机构共同参与。”
“同时签署知情同意,明确治疗目标是辅助改善症状,而非替代标准抗癌治疗。”
杨复初点头。
“那就这么做。”
苏婉清看着他。
“你知道他们想逼你进场。”
“知道。”
“还看?”
“看资料不是进场。”
杨复初把针盒合上。
“人都求到门口了。”
“总不能因为外面有狗叫,就把门关上。”
周建南差点被茶呛到。
赵怀仁咳了一声,努力忍笑。
苏婉清也想笑,可现在笑不出来。
她低头在文件上写了几行。
“好。”
“法国患者资料,我们按合法流程接收。”
“所有沟通由国际法律团队和医学团队共同审核。”
“杨复初只做内部医学评估。”
“对外不宣传,不承诺,不收费。”
她抬头看向林峥。
“把这几点写进回应。”
林峥点头。
“明白。”
就在会议进入下一项时,秘书突然脸色一变。
“苏总,海外媒体又更新了。”
大屏切换。
一段采访视频出现。
画面里,是那位赫利俄斯医疗合规委员会的白人女性顾问。
她坐在明亮的演播室里,语气温和,却每句话都像藏着针。
“我们尊重传统医学。”
“但尊重不代表放弃标准。”
“当一家医疗集团声称能够处理疑难重症,甚至吸引海外癌症患者求助时,它就必须接受国际医疗体系的检验。”
记者问:
“您认为玄医集团存在欺骗患者的风险吗?”
女人微微一笑。
“我不会使用欺骗这个词。”
“但我认为,任何不能提供充分临床证据的疗法,都不应该被资本市场过度包装。”
“尤其当它的核心人物拒绝接受公开验证时。”
视频到这里,主持人故意停了一下。
然后问:
“您指的是杨复初医生?”
女人看向镜头。
“是的。”
“如果杨医生的技术确实像视频中那样神奇,他应该愿意接受公开、透明、可监督的临床挑战。”
会议室气氛瞬间冷下去。
秘书继续播放。
女人声音依旧温柔。
“我们愿意邀请独立医学专家、伦理委员会、患者代表和国际媒体共同见证。”
“让杨医生在规范条件下展示他的诊疗能力。”
“这不是攻击。”
“这是科学需要。”
视频结束。
弹幕和评论已经炸开。
“公开挑战?”
“杨复初敢不敢接?”
“如果真有本事,怕什么?”
“中医也该接受现代标准检验。”
“别又说病人个体化,不能验证。”
国内平台很快搬运。
标题一个比一个刺激。
“海外医学顾问点名杨复初。”
“玄医集团遭遇FdA式质疑。”
“神医能否经得起国际临床挑战?”
“中医企业化第一战来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杨复初。
苏婉清脸色冷得吓人。
“他们想把你拖上擂台。”
林峥立刻道:
“不能轻易接。”
“所谓临床挑战,标准由谁定?”
“病例由谁选?”
“疗效指标由谁制定?”
“失败怎么定义?”
“如果他们拿癌症晚期患者来要求短期逆转,那就是陷阱。”
赵怀仁也沉声道:
“医学不是表演。”
“不能被媒体架着治病。”
周建南敲了敲桌面。
“更不能把患者当试题。”
苏婉清没有急着说话。
她看着屏幕上的定格画面。
对方很聪明。
前半段讲合法性。
后半段点名挑战。
这不是单纯质疑。
是把杨复初推到一个两难位置。
不接受,就是心虚。
接受,就进入他们设计的规则。
赢了,他们说样本太少。
输了,他们说玄医骗局。
哪怕病人只是没达到他们设定的指标,也足够让海外媒体狂欢。
杨复初忽然开口。
“他们要挑战什么?”
林峥皱眉。
“杨医生,现在不是讨论挑战内容的时候。”
“是。”
杨复初看着屏幕。
“先问清楚。”
“他们要挑战我,还是要救病人?”
会议室再次安静。
杨复初声音不高。
“如果是救病人,可以谈。”
“如果是让我表演,不接。”
苏婉清眼底的冷意慢慢变成锋芒。
她明白他的意思了。
不被对方牵着走。
不接受“神医擂台”。
但也不逃避医学检验。
关键在于,把主题从“验证杨复初”拉回“患者获益”。
苏婉清拿起笔,在文件上写下四个字。
“反设规则。”
她抬头。
“林律师,回应他们。”
“玄医集团欢迎公开、透明、合规的医学交流。”
“但拒绝将患者作为媒体挑战道具。”
“如果海外机构真关心患者权益,就请先公开他们拟定的伦理方案、病例选择标准、疗效评价指标和风险承担机制。”
“同时,所有病例必须由患者当地正规医疗团队共同确认。”
“治疗目标不能被媒体预设。”
“更不能把‘证明杨复初神奇’作为临床目的。”
林峥飞快记录。
苏婉清继续道:
“赵院长,组织医学委员会。”
“把中医辅助治疗、急症处置、疑难病会诊、癌症姑息改善分开。”
“我们不让他们混淆概念。”
“周老,监管沟通继续推进。”
“告诉国内相关部门,我们主动接受合规指导。”
“不是被海外媒体逼着走。”
她一项项安排下去。
快。
稳。
没有乱。
这就是苏婉清。
资本可以暴涨,她不飘。
海外可以围攻,她不慌。
对方拿合法性压她,她就把合法性变成自己的盾。
拿临床挑战刺激她,她就反过来追问规则。
杨复初看着她。
苏婉清察觉到目光,转头。
“看我干什么?”
“你比他们会打架。”
苏婉清冷笑。
“这叫打官司,不叫打架。”
杨复初想了想。
“差不多。”
会议室紧绷的气氛,被这句冲淡一点。
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开始。
秘书又收到一封新邮件。
“苏总,对方正式发来了挑战函。”
苏婉清接过。
邮件来自赫利俄斯医疗合规委员会。
抄送多家海外媒体、医学组织和法律机构。
标题很简单:
《致玄医集团与杨复初医生的公开临床验证邀请》。
正文最后一行,被秘书标了红。
苏婉清看完,眼神冷下来。
她把屏幕投到大屏上。
那句话清清楚楚出现。
“我们正式邀请杨复初医生,在国际专家监督下,公开接受临床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