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医集团的估值破千亿,是在一个很吵的早晨。
那天春和路刚开门。
老李蹲在门口刷牙,嘴里一口泡沫,手机忽然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他低头一看,差点把牙膏沫咽下去。
财经新闻推送一条接一条。
“玄医集团概念持续升温。”
“苏氏医疗关联资产反弹。”
“多家机构重新上调玄医集团潜在估值。”
“千亿级中医医疗集团雏形显现。”
老李举着手机,愣了半天。
然后扭头冲后院吼:
“何红!快出来!咱回春堂上天了!”
何红正拎着一筐药草进门,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手一抖。
“你大清早嚎什么?狼撵你了?”
老李把手机怼到她面前。
“千亿!看见没?千亿!”
何红眯着眼看了半天。
她不懂股票,也不懂估值。
但她懂数字后面那一串零。
她沉默两秒,抬头看了看回春堂那块旧招牌。
招牌边角被雨泡得有点翘,门槛昨天刚被病人踩裂一道缝,后院药炉还黑乎乎地摆着。
她忍不住骂了一句:
“千亿?”
“咱这门槛值二十块都够呛。”
老李哈哈大笑,牙膏沫喷出去一点。
“你懂啥?这叫资本市场!”
何红白他一眼。
“我只知道你再不漱口,病人以为你中毒了。”
前堂里,杨复初正在整理诊桌。
他把银针一根根擦干净,放进针盒。
旁边摊着几张病历,都是昨晚复诊的中毒患者。
胸闷减轻。
灰血转红。
体温回升。
几个重症从第一医院转稳定观察。
这些才是他关心的东西。
至于千亿估值。
他听见了。
也只是听见。
老李冲进来,把手机放到诊桌上。
“杨医生,你看!”
杨复初没有抬头。
“什么?”
“玄医集团估值破千亿了!”
“嗯。”
老李等了半天,没等到第二个字。
他急了。
“嗯?就嗯?”
杨复初擦针。
“不然?”
老李拍着胸口。
“千亿啊!不是一千块!不是一千万!是千亿!”
杨复初把银针插回针匣。
“今天几号?”
老李懵了。
“啊?”
“复诊名单排好了吗?”
“排、排了。”
“药材验收了吗?”
“何红在看。”
“昨天那个孩子的复查结果呢?”
老李脸上的兴奋慢慢塌下来。
“赵院长那边还没发。”
杨复初看了他一眼。
“去催。”
老李张了张嘴,又低头看了看手机里的千亿新闻。
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嘀咕道:
“资本市场再大,也大不过你一句催报告。”
何红在门口听见,乐了。
“这才像回春堂。”
外面,第一批病人已经到了。
有老街坊,也有从外区赶来的新患者。
还有几个看起来不像病人,拿着相机,眼睛到处扫,一看就是媒体或者财经号派来的。
“这里就是回春堂?”
“怎么看着这么旧?”
“杨复初真在这坐诊?”
“千亿集团核心医疗中心,就这?”
一个年轻财经博主站在门口,压低声音对着手机直播。
“各位,我现在就在传说中的回春堂。”
“玄医集团估值破千亿,核心人物杨复初却仍在这个老医馆坐诊。”
“大家可以看到,现场环境非常接地气……”
何红正好路过,冷不丁接了一句:
“接地气就是破呗?”
博主吓了一跳。
“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何红把药筐往地上一放。
“那你说人话。”
弹幕瞬间笑疯。
博主脸红得不行,赶紧关了收音。
回春堂还是那个回春堂。
门口有人排队。
后院有人煎药。
老李忙得脚不沾地。
药柜抽屉一开一合,哗啦哗啦响。
墙上那块“先看急症”的牌子,又被何红擦了一遍。
只是今天不一样。
门外停了更多车。
有媒体车。
有投资机构的车。
还有几个穿西装的人,站在街对面,拿着电话低声沟通。
他们不像看病。
更像看矿。
回春堂这间小医馆,在他们眼里已经不是小医馆。
是玄医集团的心脏。
是千亿估值里最值钱、也最难复制的那部分。
杨复初。
他的医术。
他的玄医九针。
他的判断力。
他的名声。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会被市场放大。
救一个记者,股价涨。
治一批中毒者,估值升。
如果他再治好一个足够轰动的病人呢?
如果玄医集团拿到国际病例呢?
如果中医疑难病中心真的跑通呢?
资本最擅长想象。
想象力一旦开闸,就比洪水还猛。
上午十点,苏氏大厦顶层会议室里,气氛却没有外界那么热。
苏婉清站在大屏前。
屏幕上是最新市场报告。
玄医集团潜在估值突破千亿。
苏氏医疗关联资产连续上涨。
做空资金被短线逼退。
多家机构上调评级。
几家原本观望的产业资本,开始重新递交合作意向。
表面看,局势一片大好。
可苏婉清的脸色很冷。
她把一份内部报告放到桌上。
“估值是估值。”
“体系是体系。”
“市场可以一天把我们推到千亿。”
“但我们的药材验收中心只有两个。”
“标准化病历系统还没跑完压力测试。”
“基层诊疗点只有三家完成改造。”
“能独立处理疑难病的医生,不超过十人。”
“急症转诊协议,还有七家医院没签。”
她看向会议室里的高管。
“外面吹得越高,我们越不能飘。”
“现在最危险的,不是没人看见我们。”
“是所有人都在看我们。”
会议室里没人敢接话。
资本市场的热闹,很容易让人上头。
但苏婉清清醒得吓人。
她知道玄医集团还很年轻。
骨架刚搭起来,血肉还没长好。
这时候被吹成千亿巨兽,不是单纯的荣耀。
也是靶子。
财务负责人小心开口:
“苏总,市场热度确实太快。”
“不过这也给我们融资和扩张提供了机会。”
苏婉清看他。
“扩张什么?”
“比如一线城市诊疗中心。”
“药材基地。”
“互联网医疗平台。”
“海外合作窗口。”
他说得越多,苏婉清眼神越冷。
“人呢?”
财务负责人一愣。
“什么人?”
“医生。”
“药师。”
“质控人员。”
“能背责任的人。”
“不是租几层楼、装几套系统、挂一个玄医集团牌子,就叫扩张。”
苏婉清把笔放下。
“医疗不是奶茶店。”
“门店开太快,坏的不是口碑。”
“是人命。”
赵怀仁坐在一旁,点了点头。
“苏总这话对。”
“我这几天也在看培训名单。”
“目前能进入玄医集团核心诊疗体系的医生,数量远远不够。”
“很多人会背方子,会开药,但急症判断不行。”
“中医企业化最怕什么?”
“怕把半桶水包装成专家。”
周建南也开口:
“还有监管。”
“玄医集团现在热度太高,任何一个小错,都会被放大成大问题。”
“你们前面刚经历药材污染,供应链一定要慢。”
“宁可少开几个点,也不能再出一次毒药进门。”
苏婉清点头。
“所以今天开始,暂停所有外部扩张宣传。”
财务负责人一惊。
“暂停宣传?”
“市场正热,突然降温会不会影响股价?”
苏婉清冷声道:
“我们不是为股价看病。”
“发布公告。”
“玄医集团第一阶段重点是内部体系建设。”
“包括药材全流程追溯、医生分级认证、急症转诊协议、公益救助基金落地。”
“没有完成这些之前,不开大规模加盟,不做全国招商,不卖概念授权。”
她顿了顿。
“尤其不许任何人打着玄医集团旗号,去收加盟费、培训费、方剂授权费。”
这话一出,几个高管神色微变。
苏婉清扫了他们一眼。
“已经有人在外面冒头了?”
秘书立刻递上一份资料。
“昨天晚上开始,有几家机构自称拿到玄医集团内部合作资格,在网上发布‘玄医传承班’‘杨复初亲授针法课’‘玄医集团城市合伙人’。”
“收费从十万到五百万不等。”
杨复初坐在会议室后排,听到这里终于抬头。
“我亲授?”
秘书有点尴尬。
“宣传上是这么写的。”
杨复初问:
“我什么时候授的?”
会议室里没人敢笑。
苏婉清脸色更冷。
“报警。”
“法务发函。”
“所有冒用玄医集团和杨复初名义的机构,统一起诉。”
“同时发布声明。”
“玄医集团目前没有任何加盟、授权、付费培训项目。”
“医生培训只面向签约医疗机构和合规医师。”
她说完,又看向杨复初。
“你也发一句。”
杨复初想了想。
“发什么?”
“随便。”
十分钟后,杨复初的社交账号更新。
只有一句话。
“我没开班,别交钱。”
没有配图。
没有长文。
没有情绪。
简单得像门口贴的告示。
结果这条动态五分钟冲上热搜。
评论区一片欢乐。
“神医辟谣都这么朴素吗?”
“哈哈哈哈,别交钱,这很杨复初。”
“资本市场千亿估值,本人:我没开班。”
“这才是可信度拉满。”
苏婉清看着评论,难得笑了一下。
可笑意很快收住。
因为九爷来了。
他还是那副病骨支撑的样子,外套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旧皮包。
一进会议室,他就把包往桌上一放。
“热闹吧?”
苏婉清看他。
“你查到什么?”
九爷坐下,咳了两声。
“热闹底下有虫。”
陆峰把资料摊开。
“从昨晚开始,江海有三批资金在围着玄医集团转。”
“第一批是正常追涨资金。”
“第二批是产业资本,想谈合作。”
“第三批比较脏。”
“他们不买股票,也不直接做空。”
“他们买舆论点,买专家质疑,买灰色培训机构。”
苏婉清皱眉。
“什么意思?”
九爷冷笑。
“捧杀。”
“先把玄医集团吹到天上。”
“再让假机构打着你们的名义收钱。”
“等割一波韭菜,再爆出来。”
“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千亿玄医集团涉嫌非法培训、虚假加盟、收割患者。”
会议室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周建南叹了一声。
“这招很脏。”
赵怀仁脸色难看。
“这不是医疗问题,是诈骗。”
九爷点头。
“对方就是想让玄医集团变脏。”
“你们守医疗底线,他们就从外围泼粪。”
苏婉清看向资料。
“幕后还是赫利俄斯?”
“部分节点和他们有关。”
九爷敲了敲一张图。
“但不是一条线。”
“有境外账户,有国内灰产,也有以前做医美和保健品诈骗的团队。”
“他们鼻子很灵。”
“知道玄医集团火了,就贴上来。”
杨复初道:
“像苍蝇。”
九爷笑了。
“对,还是带毒的苍蝇。”
苏婉清立刻下令:
“建立品牌风险监控组。”
“所有冒用、擦边、虚假授权信息,二十四小时追踪。”
“法务、网安、公关、九爷的人,信息互通。”
“别等发酵,发现就打。”
九爷点头。
“这事我能配合。”
“不过还有一件更要紧的。”
他说着,把最后一张资料推到杨复初面前。
“有人在收集你的病案。”
杨复初看了过去。
上面是几个数据交易群的截图。
有人出高价买回春堂病历。
尤其是杨复初亲自处理的疑难病、急症、中毒病例。
还有人点名要针法视频、处方留档、复诊记录。
价格高得离谱。
一份完整病案,能卖到几十万。
苏婉清脸色一下沉了。
“谁卖?”
“暂时查到几个外围黄牛。”
九爷道。
“他们收买病人家属,也蹲在医院和回春堂附近套话。”
“有些病人没意识到严重性,以为只是分享经历。”
“还有媒体用采访名义套细节。”
杨复初眼神冷下来。
病案不是故事。
处方不是谈资。
病人的隐私,也不是资本和黑手拿来拆解他的工具。
赵怀仁立刻道:
“第一医院这边,我会加强病案权限。”
“所有涉及回春堂转诊病例,改成专组管理。”
苏婉清道:
“玄医集团病历系统上线前,先用临时加密库。”
“病人授权机制重新做。”
“所有媒体采访不得涉及完整处方和针法细节。”
杨复初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资料里那句悬赏:
“求杨复初真实针法视频,越清晰越好,价格可谈。”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纸面。
“他们不是看病。”
“是拆针。”
九爷眼神一沉。
“对。”
“他们想研究你。”
“研究你的医术,研究你的判断,甚至研究你这个人。”
苏婉清忽然想到苏老太太的话。
玄典后面,还有门。
境外黑影二十年前盯上的,可能不是玄典本身,而是杨家主脉最后那道门。
现在杨复初站到台前,成了资本市场焦点。
所有镜头、资金、病案、舆论,都朝他涌过来。
这既是机会。
也是暴露。
苏婉清看向杨复初。
“你接下来少出现在公开场合。”
杨复初道:
“我今天下午要坐诊。”
“我说公开活动。”
“回春堂也是公开场合。”
“那是医馆。”
苏婉清被他气得一顿。
九爷在旁边笑出声。
“苏小姐,你劝不了他。”
苏婉清冷冷看过去。
“你闭嘴。”
九爷立刻举手。
“好,我闭嘴。”
杨复初却认真道:
“病人已经排了号。”
“不能因为估值涨了,就不看病。”
苏婉清看着他。
会议室外,整个资本市场都在讨论他。
媒体给他贴标签。
投资人给他估价格。
境外黑手盯着他的病案。
假培训机构拿他的名字收钱。
所有人都把他往高处抬。
抬得越高,越像一尊摆在台上的神像。
可他自己却只记得下午还有病人。
这很荒唐。
也很杨复初。
苏婉清心里的火慢慢压下去。
“可以坐诊。”
她退了一步。
“但安保加倍。”
“病案不外流。”
“媒体不得进诊室。”
“疑难病视频不得拍摄。”
杨复初点头。
“可以。”
下午两点,回春堂照常开诊。
春和路比上午更热闹。
财经媒体来了。
医疗博主来了。
投资机构的人也来了。
还有不少纯粹来看热闹的路人。
门口甚至有人举着手机直播:
“兄弟们,这就是千亿玄医集团发源地!”
老李听得脑袋都大。
“别堵门!”
“看病的往里走,不看病的别站门槛上!”
“哎你!别拍病人脸!”
何红在后院骂人骂得更凶。
“谁再拿手机怼药锅,我把你手机一起煎了!”
喧闹里,杨复初坐在诊桌后。
一张旧木桌。
一个脉枕。
一盏茶。
一只针盒。
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第一个病人是老街坊,咳嗽半个月。
第二个是中毒后的复诊患者。
第三个是个年轻白领,胃痛,脸色发青,嘴上还说自己只是咖啡喝多了。
杨复初看完,写方。
“少熬夜。”
“下一个。”
外面的闪光灯再亮,财经新闻再吵,他的节奏都没变。
问诊。
摸脉。
看舌。
写方。
扎针。
叮嘱。
一遍又一遍。
有人站在门外感叹:
“他现在身价不得按百亿算?”
旁边一个被他救过的老大爷嗤了一声。
“百亿咋了?不还是让你伸舌头?”
“这医生啊,最后还得看手。”
这话被直播间录了进去,很快又被剪成短视频。
标题叫:
“千亿估值背后,杨复初仍在回春堂坐诊。”
评论区里,有人感慨,有人吹捧,有人阴阳怪气。
杨复初不知道。
知道了也不在乎。
他只在乎今天那个中毒孩子的肺音比昨天清了些。
一个老人灰血彻底转红。
还有一个长期胸闷的患者,终于能睡个整觉。
傍晚,苏婉清来到回春堂。
她没有进门,只站在对面街边看了一会儿。
夕阳落在旧招牌上。
“回春堂”三个字被照得发旧,却很暖。
杨复初坐在里面。
门外是千亿估值的喧哗。
门内是病人的咳嗽声、药柜的抽屉声、老李的吆喝声、何红骂人的声音。
这两种声音混在一起,竟然没有冲突。
苏婉清忽然明白,玄医集团真正值钱的,不是市场给的数字。
是这个人坐在这里。
不被价格带走。
九爷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她旁边。
“苏小姐。”
苏婉清没回头。
“你怎么来了?”
“看热闹。”
“你不像这么闲。”
“顺便送个消息。”
苏婉清看向他。
九爷递来一个平板。
“海外那边有封邮件,绕了好几层,最后发到玄医集团公开邮箱。”
“内容像求医。”
“但路径不太干净。”
苏婉清接过。
邮件是英文。
发件人自称来自法国。
他的父亲,六十二岁,胰腺癌晚期,常规治疗失败,疼痛严重,已经被多家医院建议临终关怀。
邮件里附了病历摘要、影像报告、血检结果。
写到最后,语气几乎卑微。
“我们看到了杨医生在发布会救治记者的视频。”
“我们知道希望渺茫。”
“但只要还有一点可能,请救救我的父亲。”
苏婉清看完,眉头微微皱起。
“癌症晚期。”
九爷点头。
“还是外国患者。”
“这封邮件一旦处理不好,会变成国际舆论点。”
苏婉清看向回春堂里的杨复初。
他刚给一个病人扎完针,正在低头写方。
外面所有风浪,似乎都没吹进他那张诊桌。
可风浪已经来了。
千亿估值后,第一封真正来自海外的求助邮件,落到了玄医集团邮箱里。
一名外国癌症患者家属,发来求助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