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机构的声明一出来,江海的夜就乱了。
不是街面乱。
是网上乱。
“无效报告”四个字,像一桶汽油泼进火里。
刚刚替回春堂说话的人,被水军追着骂。
刚刚站出来作证的患者,被人质疑收钱。
苏婉清白天公布的检测报告,被剪成一段段短视频,配上刺眼标题。
“苏氏急了。”
“玄医集团伪造证据?”
“回春堂解毒方背后的利益链。”
这些标题,个个不直接定罪。
可每一个字都往人心里扎。
九爷坐在车里,看着平板上的热搜,脸色阴得能滴水。
车停在春和路外。
雨后的路面反着灯光,像一层冷油。
陆峰站在车外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九爷,检测机构那边的服务器被清了。”
“原始数据、采样记录、样本照片,能删的都删了。”
“备份呢?”
九爷问。
“本地备份没了,云端备份也被改写。”
陆峰顿了顿。
“对方手法很专业,不像普通黑客。”
九爷冷笑。
“天机阁什么时候也学会敲键盘了?”
陆峰没敢接话。
九爷放下平板,揉了揉眉心。
他身上的旧伤还没好,古墓那股阴毒也没散干净。
可这个时候,他躺不住。
杨复初在回春堂救人。
苏婉清在苏氏清内鬼。
那外面的脏活,就得有人接。
九爷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对面很吵。
像是在麻将馆。
“九爷?”
“找人。”
“谁?”
“江海仁和检测中心负责人,许怀民。”
对面立刻安静。
“活的还是……”
“活的。”
九爷声音发冷。
“半小时内,把他最后出现的位置给我。”
“九爷,半小时有点紧。”
“十分钟。”
对面沉默两秒。
“明白。”
电话挂断。
九爷又拨出第二个号码。
“查全市今晚出城车辆。”
“重点看无牌车、套牌车、冷链车、商务车。”
第三个号码。
“盯码头。”
第四个。
“盯城南老仓库周边。”
第五个。
“医院、殡仪馆、私人疗养院,统统查。”
陆峰听得后背发凉。
江海地下这张网,平时不动,看不见。
一动起来,才知道有多密。
茶楼里的伙计,码头卸货的工人,夜班出租车司机,停车场保安,修车铺老板,甚至路边卖烤串的小摊,都可能是九爷的眼睛。
他们不讲体面。
但会看人。
会记车。
会听风声。
会在半夜两点给你打一个电话,说某条巷子里多了一辆不该出现的车。
这就是九爷的江海。
不在文件里。
不在系统里。
在烟头、雨水、夜宵摊和旧城区的窄巷里。
九爷靠在椅背上,咳了两声。
陆峰赶紧递水。
“九爷,您身体……”
“闭嘴。”
陆峰立刻闭嘴。
九爷喝了口水,眼神看着回春堂那块旧招牌。
里面灯还亮着。
杨复初还在看诊。
一锅一锅药还在煎。
他低声道:
“人家拿命救我。”
“我连个人都找不出来,还混什么江海。”
十分钟不到,电话响了。
是麻将馆那个号码。
“九爷,有线索。”
“说。”
“许怀民下午五点半离开检测中心,坐的是自己的车。”
“六点零八分,他的车停在城西高架下。”
“六点十二分,有一辆黑色商务车靠近。”
“六点十五分,许怀民下车,像是自己上了商务车。”
“之后他的车空着,人没回来。”
九爷眯起眼。
“车牌。”
“套牌。”
“查路线。”
“已经查了。商务车避开主路监控,绕进老纺织厂片区,之后没再出来。”
陆峰立刻打开地图。
“老纺织厂?”
九爷冷笑。
“天机阁真会挑地方。”
老纺织厂在江海西北角。
十几年前倒闭,厂房废了大半。
那地方白天都没几个人去,晚上更像一片死城。
烂墙、铁门、杂草、废仓库。
要藏一个人,太方便了。
九爷推开车门。
陆峰急了。
“九爷,我去就行。”
“你去?”
九爷瞥他一眼。
“你会看蛊?”
陆峰一噎。
“那让杨先生……”
“他在救人。”
九爷拿起手杖。
“叫柳如烟。”
“她已经在路上。”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机车从街口滑了过来。
车灯没有开。
雨水从车身上往下滴。
柳如烟摘下头盔,长发束在脑后,脸色冷得像夜里的刀。
“在哪?”
九爷看着她。
“老纺织厂。”
柳如烟皱眉。
“那地方有旧阴沟,适合藏蛊。”
“所以你去。”
九爷把一只小盒子递给她。
“杨先生留下的避蛊针。”
柳如烟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三枚银针,针尾缠着细红线。
她眼神微动。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昨晚。”
九爷淡淡道:
“他说我早晚要乱跑。”
柳如烟沉默了一下。
“他倒了解你。”
九爷笑了笑,没反驳。
十五分钟后,三辆车从春和路悄悄离开。
没有鸣笛。
没有亮大灯。
像几条黑鱼,滑进江海夜色里。
老纺织厂外,杂草长到膝盖。
雨水积在厂门口,踩下去一脚泥。
远处高架桥上车流不断,可这里偏偏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铁皮被风吹动的吱呀声。
柳如烟先下车。
她没走正门,绕到侧墙,脚尖一蹬,整个人像猫一样翻了进去。
陆峰带人守外围。
九爷坐在车里,手指搭着手杖,眼神沉得吓人。
厂区里一股霉味。
旧机器生锈,墙皮脱落,地上有被雨水泡烂的布料。
柳如烟贴着墙走。
她动作轻,呼吸也轻。
走到第三间旧仓库外,她停住。
空气里有茶味。
很淡。
被霉味盖着,却逃不过她的鼻子。
天机茶楼常年用一种冷香,柳如烟闻过一次,就忘不了。
她蹲下,摸了摸地面。
泥里有轮胎印。
很新。
还有一小片被压碎的灰色符纸。
她捡起来,放在指尖碾了碾。
符纸里残着蛊腥。
柳如烟眼神一冷。
找对地方了。
她贴近仓库门,里面传来很轻的响动。
像有人在拖东西。
又像椅子腿磨着地。
她没有贸然进去。
先摸出一枚避蛊针,插在袖口内侧。
针尾红线轻轻一颤。
仓库里有蛊。
柳如烟掏出手机,发了两个字。
“人在。”
车里,九爷看到消息,立刻对陆峰道:
“围。”
陆峰点头,带人散开。
仓库内。
许怀民被绑在椅子上。
他五十多岁,头发半白,眼镜掉在地上,脸上全是汗。
嘴被胶带封着。
眼神却很怪。
不是单纯恐惧。
更像被人从里面抽走了魂。
他身边站着两个黑衣人。
一个在翻电脑。
另一个拿着手机,低声汇报。
“数据已经删干净。”
“声明也发了。”
“人怎么处理?”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黑衣人点头。
“明白。”
他挂断电话,看向许怀民。
“许主任,辛苦了。”
许怀民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黑衣人撕开他嘴上的胶带。
许怀民终于能喘气,却没有大喊。
他只是木木地说:
“报告无效。”
“采样不规范。”
“数据不完整。”
“报告无效。”
一句接一句。
像录音机坏了。
黑衣人笑了一下。
“记得不错。”
他从袖里取出一根细针。
针尖发黑。
“再睡一觉,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针尖刚要落下。
仓库顶上的破窗突然响了一声。
哗啦!
碎玻璃落下。
柳如烟从上方翻身落地,手里短刀寒光一闪。
离许怀民最近的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划开。
黑针掉地。
他惨叫还没出口,柳如烟一脚踹中他胸口。
人飞出去,撞上铁架。
另一个黑衣人立刻拔刀。
刀锋直取柳如烟喉咙。
柳如烟侧身避开,短刀反手一挑,划开对方肩膀。
黑衣人闷哼,袖口忽然爬出一只黑色小虫。
那虫细得像线,弹起来直扑柳如烟眼睛。
柳如烟冷笑。
“恶心。”
她袖口红线一抖。
避蛊针飞出。
银光一闪,直接把那虫钉在墙上。
虫子疯狂扭动,冒出一缕黑烟。
黑衣人脸色一变。
“杨复初的针?”
柳如烟没回答。
她已经到了对方面前。
膝撞,肘击,刀背砸喉。
动作干净,狠,但不拖泥带水。
不到十秒,两个人全倒下。
仓库门也被陆峰从外面撞开。
“柳小姐!”
“人活着。”
柳如烟割开许怀民手上的绳子。
可许怀民没有动。
他低着头,嘴里还在重复:
“报告无效。”
“数据不完整。”
“报告无效……”
陆峰皱眉。
“这是吓傻了?”
柳如烟扒开许怀民的眼皮看了一眼。
瞳孔涣散。
眼白边缘有一圈细黑线。
她脸色一变。
“不是吓傻。”
九爷被人扶着进来。
一进仓库,他就闻到了那股冷茶香。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黑衣人,又看向许怀民。
“能带走吗?”
柳如烟道:
“能。”
“但他神志不清。”
“像被蛊控过。”
九爷走到许怀民面前,蹲下身。
“许主任。”
许怀民没有反应。
九爷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检测报告原始备份在哪?”
许怀民嘴唇动了动。
“报告无效。”
“采样不规范。”
“数据不完整。”
九爷眼神沉下去。
陆峰低声道:
“九爷,要不要先带回去?”
九爷点头。
“带。”
就在这时,仓库角落那台笔记本忽然闪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删除进度条。
“Remaining files: 3。”
陆峰脸色一变。
“他们还在远程删数据!”
一个手下冲过去拔网线。
没用。
机器装了移动通信模块,正在自毁。
柳如烟冲到桌边,看到屏幕上一串文件名闪过。
“Sample_Air_chengnan。”
“blood_Sample_07。”
“herb_contamination_Report。”
她手指飞快按键,试图复制。
可进度条走得更快。
“剩余文件:2。”
“剩余文件:1。”
屏幕一黑。
所有文件清空。
仓库里安静下来。
陆峰一拳砸在桌上。
“妈的!”
九爷的脸色也难看。
关键数据没了。
人找到了,却只找回一个被蛊控的证人。
这局,还是被对方抢先半步。
柳如烟却盯着电脑旁边的一个小设备。
像录音笔,又像检测仪配件。
她伸手拿起来。
“这是什么?”
陆峰凑近。
“数据采集备份器?”
九爷看向他。
“能恢复吗?”
“得找人。”
“找。”
陆峰立刻把东西收进密封袋。
柳如烟忽然道:
“别高兴太早。”
她走回许怀民身边,扒开他的衣领。
许怀民脖颈靠近锁骨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黑痕。
黑痕弯弯曲曲,像虫爬过留下的线。
仔细看,那黑线还在皮下轻轻动。
陆峰看得头皮发麻。
“这什么东西?”
柳如烟脸色很沉。
“傀儡蛊。”
九爷眼神骤冷。
“柳家蛊?”
柳如烟摇头。
“不是正脉。”
“更像叛脉改出来的东西。”
“控人说话,改人记忆,还能让人按固定话术重复。”
“难怪他会发声明。”
九爷看着许怀民。
许怀民低着头,仍在喃喃:
“报告无效。”
“数据不完整。”
“报告无效。”
那声音又轻又木。
听得人心里发寒。
九爷握紧手杖。
“能解吗?”
柳如烟沉默片刻。
“我能压。”
“解不了。”
“谁能解?”
柳如烟看向他。
答案不用说。
杨复初。
九爷闭了闭眼。
“把人带回回春堂。”
陆峰犹豫。
“九爷,杨先生还在救中毒患者。”
“那就让他先救病人。”
九爷声音沙哑。
“但人必须送到他眼前。”
“许怀民是活证据。”
“他不能死。”
厂区外,雨又开始下。
细雨打在废铁皮上,噼噼啪啪。
许怀民被抬上车时,忽然睁开眼。
他的眼珠转了一下,竟直勾勾看向九爷。
嘴角慢慢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陆峰吓了一跳。
“九爷!”
许怀民的声音变了。
不再木。
而是很低,很冷,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秦九州。”
九爷眼神一沉。
“谁在说话?”
许怀民笑得更僵。
“证据没了。”
“报告废了。”
“你们救人再快,也救不了名声。”
陆峰脸色大变。
“有人借他传话!”
柳如烟立刻取出银针,压住许怀民颈侧黑线。
许怀民浑身一抽,声音却还在继续:
“回去告诉杨复初。”
“这只是开始。”
“病人的命,媒体的嘴,资本的钱,监管的章。”
“每一样,都会变成刀。”
九爷冷冷看着他。
“白无常?”
许怀民嘴角一歪。
“他会知道的。”
下一秒,许怀民眼白一翻,昏死过去。
脖子上的黑线猛地缩进皮下。
柳如烟按住他脉门,脸色难看。
“蛊入深了。”
“再拖,神志会彻底废掉。”
九爷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上车。
“回春堂。”
车队离开老纺织厂。
雨夜里的江海,霓虹被水雾揉成一片。
像一座被毒气和谣言罩住的城。
半小时后,回春堂后门打开。
杨复初刚给一个重症孩子施完针,肩上的纱布又红了一片。
九爷被扶下车。
柳如烟和陆峰抬着许怀民进来。
苏婉清也从苏氏赶了回来,看到许怀民的样子,脸色瞬间沉下去。
“他就是检测机构负责人?”
九爷点头。
“数据被删了。”
“人被藏在老纺织厂。”
“我们找到时,他已经这样了。”
杨复初走到许怀民身边。
他没有问话。
先扒开眼皮。
再看舌底。
最后按住脖颈那道黑线。
黑线像活物一样,在他指腹下扭了一下。
杨复初眼神冷了。
“傀儡蛊。”
苏婉清问:
“能让他说真话吗?”
杨复初看着昏迷的许怀民。
“能。”
“但要先解蛊。”
九爷声音低沉。
“解蛊难不难?”
杨复初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看着许怀民脖子上那道黑痕。
黑痕已经钻得更深。
像一根细线,把人的魂和嘴都缝住了。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这蛊,不是为了控制他。”
“是为了在他开口前,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