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出事,是从早高峰开始的。
最先倒下的是一个外卖员。
人从电动车上摔下来,车轮还在转,保温箱撞开,几份热粥洒了一地。路边早餐摊的老板娘跑过去扶人,刚碰到他胳膊,就吓得往后缩。
“这人怎么这么烫?”
外卖员脸色发青,嘴唇却发紫,额头滚着汗,手指像抽筋一样蜷着。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
“冷……肚子烧……冷……”
老板娘一开始以为是中暑。
可天刚亮,雨还没停,哪来的中暑?
不到十分钟,隔壁公交站又倒了一个上班族。人穿着衬衫,手里还攥着工牌,倒下前一直捂着喉咙,说自己像吞了火炭。
再然后,是城南菜市场。
三个卖菜的老人同时腹痛、呕吐、手脚发冷。
城东小学门口,有两个孩子脸色发白,被家长抱着往医院冲。
西河桥附近,一个晨跑的年轻人突然眼前发黑,倒在桥边,嘴角冒出一点暗红色的泡沫。
消息像雨水一样,很快顺着街道、手机、微信群、短视频平台往外漫。
“江海多地疑似食物中毒。”
“多人同时出现腹痛、寒战、呕吐。”
“急诊爆满,排队超过三小时。”
“有人说是水源问题。”
“有人说是新型传染病。”
传言比救护车跑得更快。
上午九点不到,江海市中心医院急诊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担架一副接一副往里送。
大厅里哭声、咳嗽声、护士喊号声、家属争吵声搅成一团。消毒水味压不住呕吐物味,雨伞上的水在地砖上淌成一片,保安拿着拖把来回拖,刚拖干净,下一批人又踩了进来。
赵怀仁站在急诊分诊台前,脸色比墙还白。
他已经连续接了十七个类似病例。
症状相近。
寒战。
腹痛。
呕吐。
喉咙灼烧。
四肢发冷。
部分患者出现意识模糊、嘴唇发紫、肝肾指标异常。
不像普通食物中毒。
也不像单纯传染病。
最麻烦的是,分布区域太散。
城东、城南、西河桥、老工业区、学校门口、菜市场、外卖站点,全都有。
如果是食物源头,源头太广。
如果是水源污染,影响又不完全符合供水路径。
如果是投毒,那事情就更大了。
赵怀仁一边看化验单,一边骂: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旁边年轻医生眼睛都红了。
“赵主任,床位不够了。”
“轻症先留观察区,重症推抢救室。”
“观察区也满了。”
“走廊!”
“走廊也满了。”
赵怀仁猛地抬头,看见急诊走廊里已经躺了两排人。
有老人裹着棉被发抖。
有孩子缩在母亲怀里哭。
有工人蹲在墙边干呕,吐到最后只剩酸水。
有人在喊医生。
有人在喊救命。
还有人举着手机直播,说医院不作为。
赵怀仁压着火,冲护士道:
“让保卫科把直播的请出去,别堵通道!”
护士声音发哑:
“请不出去,人太多了。”
赵怀仁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事压不住了。
一旦多点爆发,急诊就不是急诊,是城市恐慌的出口。
所有人的怕、怒、怨,都会先砸到医院门口。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是杨复初。
赵怀仁接起来,第一句就问:
“你那边有没有类似病人?”
电话那头风声很重,像是在街边。
杨复初声音很稳:
“有。”
赵怀仁心里一沉。
“多少?”
“回春堂门口已经排到街口。”
赵怀仁骂了一句。
“症状呢?”
“寒热错杂,喉灼腹冷,呕吐,舌底青线,部分人肝肾脉象发沉。”
赵怀仁愣住。
“你已经看过了?”
“看了二十多个。”
“判断?”
杨复初停了一下。
“不是普通食毒。”
“像药毒。”
赵怀仁心口猛地一紧。
“药毒?”
“对。”
杨复初声音低下来。
“不是从食物里来的,是从身体里被引出来的。”
赵怀仁听得头皮发麻。
“什么意思?”
“这些人之前可能都接触过同一种药源,体内残留本来不发作。今天有人用引子把它激出来了。”
赵怀仁站在急诊大厅里,看着满地病人,只觉得后背一阵冷。
如果杨复初说得对,这就不是单次中毒。
是早就埋在人群里的雷,被人今天一起点了。
“你有办法吗?”
他问。
这句话问出口,赵怀仁自己都觉得沉。
他是中心医院急诊主任,按理说不该在这种时候把希望放在一个民间医馆身上。
可现在不是争面子的时候。
人正在往下倒。
杨复初那边很快回答:
“有一个临时解毒方。”
赵怀仁声音一紧:
“成熟吗?”
“不算成熟。”
“风险?”
“轻中症可用,重症需要医院支持治疗,不能靠一碗药硬扛。”
“药材好找吗?”
“好找。”
赵怀仁眼睛一亮。
“发给我。”
杨复初没有立刻挂电话。
“赵主任。”
“说。”
“这个方子,我公开。”
赵怀仁一愣。
杨复初继续:
“不只给你。”
“给所有医院、社区卫生站、药房、医馆。”
“谁能煎,谁就煎。”
“谁有病人,谁就用。”
赵怀仁喉咙发紧。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这个方子如果有效,按现在这个规模,你可以凭它赚很多钱。”
“所以更不能赚。”
杨复初的声音很轻,却很硬。
“现在谁把方子攥在手里,谁就是拿病人的命当筹码。”
赵怀仁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不要专利?”
“不要。”
“署名?”
“可以写回春堂杨复初,也可以不写。”
“费用?”
“公开方,不收专利费,不收授权费。”
电话那头,杨复初停了一下。
“只要一条。”
赵怀仁问:
“哪条?”
“所有使用单位必须记录患者来源、用药时间、症状变化和不良反应。”
赵怀仁明白了。
杨复初不是装大方。
他是在救人,也是在收线索。
这种公共危机里,药方可以救急,记录才能追源。
赵怀仁立刻道:
“发给我,我用医院名义同步上报。”
“我已经发到你微信。”
赵怀仁打开手机。
一张清清楚楚的方单跳出来。
药材不稀奇。
清热、解毒、护肝、温中、利湿,配伍不算怪,却在寒热错杂处压得很准。
最下面还有一句:
重症患者不得单独使用此方替代医院抢救。出现意识障碍、黄疸加重、尿量明显减少、呼吸困难者,立即转入医院。
赵怀仁看到这句,心里反而更稳。
敢写禁忌,说明不是江湖骗子。
骗子只会吹包治。
真正会救人的,才知道边界在哪。
他转身喊:
“药房!”
药剂科的人立刻跑来。
“赵主任?”
“按这个方子核药材库存,能配多少配多少。”
“这是谁的方子?”
“杨复初。”
药剂科主任愣了一下。
“回春堂那个?”
“对。”
“院里能不能用民间方……”
赵怀仁猛地看他。
“病人快躺到门口了,你现在跟我谈面子?”
药剂科主任一噎。
赵怀仁压着嗓子:
“走医院应急流程,方子备案,先按协同处置执行。”
“同时保留记录。”
“出了事我负责。”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知道,今天这锅小不了。
可他更知道,人命不能等文件一层层盖章。
江海另一头,回春堂门口已经架起了三口大锅。
雨棚从门口搭到街边,阿良带着几个学徒在煎药,药香混着雨气往外散。
门外排着队。
有人裹着棉衣发抖。
有人扶着墙干呕。
有人抱着孩子,一边哭一边问什么时候能轮到自己。
杨复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喇叭。
平时他最烦这种场面。
可今天不喊不行。
“都听我说!”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轻症排左边。”
“呕吐不止、意识不清、嘴唇发紫、尿少的人,排右边,直接送医院。”
“孩子、老人、孕妇优先。”
“不要抢药。”
“回春堂今天不收诊金,不收药方费。”
人群里有人愣住。
“不收钱?”
杨复初嗓子已经有点哑。
“不收。”
“那药钱呢?”
“成本价。”
他停了一下。
“没钱的先喝,后面再说。”
一个中年男人捂着肚子问:
“杨先生,这药能不能治好?”
杨复初看着他。
“不敢保证治好。”
人群又乱了一下。
杨复初抬高声音:
“但能先把毒势压住。”
“重症要去医院。”
“别在这里硬熬。”
他没有说包好。
也没有说神方。
他只把能做的说清楚。
有些人反而因此信了。
因为眼下最吓人的不是疼,是没人说真话。
网上的直播已经开了。
黄小满不在这里,回春堂的学徒自己架了手机。镜头里,杨复初一身灰色外套,袖口卷着,脸上沾着雨水和药灰,看起来一点不像世外高人,更像一个被逼到街口临时救火的老中医。
弹幕飞快滚动。
“回春堂不收方子钱?”
“真的假的?”
“医院那边也开始用这个方子了。”
“我妈在社区卫生站喝了,吐得没那么厉害了。”
“有没有药方?能不能公开?”
十点三十七分,杨复初让人把解毒方贴到了回春堂门口。
又发到网上。
药材、剂量、煎煮方式、适用症状、禁忌、转院标准,全写得明明白白。
最上面一行字特别醒目:
公共危机期间,此方公开使用,不收专利费,不收授权费。
下面还有一句:
请各医疗机构结合患者实际情况使用,重症不得延误转院。
这张方子一发出去,江海城里像忽然有了一根能抓住的绳。
社区卫生站开始照方煎药。
几家药房主动把药材分包。
有志愿者帮老人送药。
中心医院急诊压力稍微缓了一点。
不是病人少了。
是轻中症患者有了第一道处理办法,不再全部往医院冲。
赵怀仁那边很快传来反馈。
第一批服药的轻中症患者,腹痛和寒战开始缓解。
呕吐频率下降。
部分人手脚回温。
重症仍然需要住院,但至少没有继续大面积恶化。
消息传回来时,回春堂门口排队的人群忽然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有个老太太哭了。
她孙子刚喝完药,原本一直喊冷,现在终于睡着了。
老太太手里攥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半包药渣。
她走到杨复初面前,颤颤巍巍地要跪。
杨复初一把扶住。
“别跪。”
老太太哭得说不出话。
杨复初声音放低:
“孩子能缓过来就行。”
“回去继续观察。”
“尿少、发黄、意识不清,马上去医院。”
老太太用力点头。
旁边有人小声说:
“这才叫医生。”
也有人说:
“方子公开了,真没收钱。”
“我刚去药房问,人家说按成本抓。”
这些声音传开后,之前那种压在人群头顶的慌,终于散了一点。
不是彻底没了。
但人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杨复初站在雨棚下,终于喘了口气。
嗓子疼。
胃也空。
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喝了半杯凉水。
阿良端来一碗热粥。
“师父,喝点。”
杨复初接过来,刚喝一口,就皱眉。
“咸了。”
阿良眼圈红着笑。
“您现在还挑?”
杨复初把粥咽下去。
“不挑了。”
他低头看手机。
赵怀仁发来一条消息。
有效。轻中症控制住一部分。重症还在抢。你这个方子救了急。
杨复初回了两个字:
记录。
赵怀仁很快回:
放心。所有病例建表。
杨复初把手机收起来。
他看向回春堂外。
雨还在下。
街上排队的人还没散。
远处救护车一辆接一辆过去。
这场危机还没结束。
但至少,第一波恐慌被压住了。
他不觉得自己赢了。
救人这事,从来不是赢。
只是把本该往下坠的人,先往上托一把。
托住一口气,才有资格查后面的账。
下午一点,江海市几个医院、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和药房陆续发布联合说明。
说明很谨慎。
没有直接说杨复初的方子是最终解药。
只说在多点疑似药毒反应中,经临床观察,部分轻中症患者使用该方后症状缓解,建议在医生指导下规范使用,重症患者及时就医。
回春堂三个字,第一次被摆到公开说明里。
不是传说。
不是江湖。
是应急协同单位。
消息一出,网上舆论开始反转。
有人夸杨复初仁义。
有人说回春堂这回真扛事。
有人把“不收专利费”几个字截出来,转了一遍又一遍。
也有人骂之前那些囤药涨价的。
一时间,回春堂门口的压力更大了。
有人送水。
有人送一次性杯子。
附近饭店老板送来几箱盒饭,说不要钱。
杨复初让阿良记账。
老板急了:
“杨先生,真不要钱。”
杨复初说:
“我知道你不要。”
“但账要记。”
老板愣了一下。
杨复初看着他:
“今天所有捐来的东西,都要记清楚。”
“谁送的。”
“送了多少。”
“用到哪里。”
“别让好心人最后被人泼脏水。”
老板听懂了,脸色一正。
“行,记。”
阿良赶紧开了本新册子。
杨复初看着那本册子,心里没有放松。
他太清楚了。
好事只要不留账,就会被坏人改成坏事。
救命药不收钱,也能被人说成作秀。
公开方不要专利,也能被人说成别有用心。
这世道,脏水泼过来,从不管你刚救了几个人。
傍晚前,第一批详细病例记录送到回春堂。
赵怀仁亲自带来的。
人一下车,脸色灰得像熬了三天。
杨复初看着他。
“你多久没睡?”
赵怀仁摆手。
“先别管我。”
他把病例表摊开。
“你看这个。”
病例来自不同区域。
表面上看,患者分布很散。
可赵怀仁把每个人过去一个月接触过的药品、保健品、代煎汤剂、社区义诊、体检项目列出来后,杨复初很快看出一条线。
“他们都接触过这个。”
杨复初指着表格里一个名字。
恒安康养调理包。
赵怀仁点头。
“看起来像普通社区调理项目。”
“谁发起的?”
“壳公司。”
“往上查。”
“已经在查。”
杨复初沉默片刻。
“不是水源。”
“不是食物。”
“也不是随机投毒。”
赵怀仁声音发沉:
“是提前铺药,再统一激发。”
杨复初看着外面还在排队的人。
“这不是中毒事故。”
“这是试药。”
赵怀仁脸色更难看。
就在这时,阿良急匆匆跑进来。
“师父!”
杨复初抬头。
阿良把手机递过来,脸色白得厉害。
“网上出事了。”
手机屏幕上,一个话题正在飞快往上冲。
#江海中毒源头疑似回春堂#
下面是一段剪辑视频。
视频里,有人把回春堂门口煎药的大锅、排队患者、杨复初公开药方的片段剪在一起,又配了几行刺眼的字。
“为何只有回春堂第一时间拿出所谓解毒方?”
“解药是否早有准备?”
“毒源和解药是否来自同一方?”
“多名患者称发病前曾接触中药调理包,回春堂是否涉入?”
评论区已经开始乱了。
“细思极恐。”
“会不会是自导自演?”
“先投毒再卖解药?”
“不要专利费更像洗白。”
“建议查回春堂。”
阿良气得声音都变了。
“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赵怀仁猛地站起来。
“谁发的?”
“几个营销号一起发的。”
阿良咬牙。
“还有人说,我们公开方子是因为早知道毒是什么。”
杨复初看着屏幕,脸上没有太大波动。
只是眼底慢慢冷下来。
果然来了。
他早知道会来。
从他决定公开方子那一刻,就知道会有人把这件事反过来咬他。
救人太快,也是罪。
不要钱,也是罪。
方子有效,更是罪。
因为坏人最怕的不是你骂他。
是你真的把人救回来。
赵怀仁看向杨复初:
“我现在让医院发声明。”
杨复初摇头。
“声明要发,但不够。”
“那怎么办?”
杨复初把手机放到桌上,声音很低:
“把所有记录公开。”
阿良愣住。
“什么记录?”
“捐赠记录。”
“煎药记录。”
“发药记录。”
“患者反馈。”
“方子发布时间。”
“赵主任接收方子的聊天记录。”
“医院第一批疗效反馈。”
他一项一项说。
“全部整理。”
“能公开的公开,涉及隐私的打码。”
赵怀仁点头。
“我配合。”
阿良急得眼睛红。
“师父,他们明摆着栽赃!”
杨复初看着他。
“所以更不能只骂。”
“骂没用。”
“账有用。”
他走到门口。
外面,雨已经小了。
排队的人少了一些,但还是有人坐在屋檐下等药。
有个小女孩喝完药,靠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一个外卖员帮老人撑着伞。
街对面,有人举着手机偷偷拍回春堂招牌。
杨复初看着那块招牌,忽然笑了一下。
不冷不热。
“他们说毒是回春堂扩散的。”
阿良气得想骂。
杨复初却转身拿起外套。
“那就查。”
赵怀仁问:
“从哪查?”
杨复初把那张病例表折好,放进口袋。
“从恒安康养调理包查。”
“从第一批发病者查。”
“从谁最怕解毒方公开查。”
他看向门外的雨。
“今天救人。”
“明天翻账。”
“谁把毒泼到回春堂头上,我就让他自己喝回去。”
门外风一吹,回春堂门口那张公开解毒方被吹得哗啦作响。
纸面已经被雨气打湿。
可上面的字还清楚。
不收专利费。
不收授权费。
重症及时就医。
这几行字,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硬。
网上的骂声还在涨。
但回春堂里的药锅还在滚。
药香冒出来,热气往上走,压住了一点雨夜的冷。
杨复初站在门口,声音不高:
“继续煎。”
阿良擦了一把眼睛。
“是。”
这场公共危机,被他用一张公开药方暂时压住了。
可真正的刀,才刚刚递到面前。
毒救了一半。
黑锅已经扣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