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下了一夜雨。
雨水把春和路冲得发亮,旧砖缝里积着黑水,车轮一碾,脏水溅到路边的花盆上。
回春堂门口那块旧招牌,被雨打得湿漉漉的。
“回春堂”三个字,还是老样子。
不亮堂。
不气派。
可站在街头看过去,偏偏让人心里稳。
像这座乱糟糟的城市里,还剩一盏没灭的灯。
清晨六点多,门还没开,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老李披着雨衣,抱着一袋包子,嘴里叼着半根油条,从巷口跑过来。
“哎哟,这雨下的,跟老天爷倒洗脚水似的!”
他刚到门口,就看见队伍比平时还长。
有人撑伞,有人抱孩子,有人拿着病历袋,还有几个穿西装的,明显不是来看病的。
老李一愣。
“这么早?”
一个老太太抬头看他。
“听说杨医生回来了?”
老李把油条咽下去。
“谁说的?”
老太太压低声音。
“网上都传开了,说杨医生前几天去了什么地方,受了伤,还差点没回来。”
旁边有人跟着接话。
“我侄子在苏氏上班,说昨天半夜有车从郊外回来,苏小姐、沈小姐、九爷都在。”
“还有人说他们从古墓里出来的!”
“古墓?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外面传得邪乎。”
老李听得头皮一紧。
他昨晚也听到点风声。
半夜两点多,春和路外头来过几辆车。
车灯很暗。
没有喇叭声。
也没人说话。
他迷迷糊糊从窗户往外看,只看见秦叔扶着苏婉清下车,沈青璃脸色白得像纸,九爷被陆峰搀着,走路都发虚。
最后下车的是杨复初。
他自己走下来的。
可老李看见,他衣袖上全是血。
不是一点血。
是一大片暗红,像被雨水泡开,又被夜风吹干,黏在布料上。
当时老李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喊出声。
可杨复初只是抬头看了眼回春堂的招牌,说了一句:
“明天照常开门。”
就这么一句。
声音不大。
但春和路那晚的雨,好像都被压住了。
老李想到这里,心里发酸,嘴上却硬。
“传什么传?杨医生好着呢。”
老太太不信。
“真没事?”
“能有啥事?”
老李拍胸口。
“他那人你们还不知道?天塌下来,他都先问病人哪儿疼。”
这话刚说完,回春堂后门开了。
何红端着一盆热水出来,脸色不太好。
“老李,你少在门口吹牛。”
老李赶紧凑过去。
“杨医生呢?”
何红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了些。
“醒了。”
“伤怎么样?”
“我哪知道?苏小姐和沈小姐都不让乱问。”
老李急了。
“我又不是外人。”
何红冷笑。
“你是大夫?”
老李缩了缩脖子。
“不是。”
“那就闭嘴,发号牌。”
老李立马老实,开始给病人发号。
回春堂后堂里,药味很重。
昨夜从古墓带回来的湿冷气,还像一层看不见的雾,贴在每个人身上。
杨复初坐在木椅上,左肩缠着纱布。
纱布已经换过两次,可边缘还是渗出一点红。
他脸色很淡。
不是平时那种淡定的淡。
是失血后的淡。
唇色浅,眼底发青,连指尖都有一点凉。
苏婉清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今天不能开诊。”
杨复初接过水,喝了一口。
“门口有人。”
“有人也不能开。”
苏婉清声音压着火。
“你昨晚从古墓出来时,差点站不稳。肩伤、毒气反噬、失血,还有你强行用针压住九爷血蛊,身体已经透支了。”
杨复初放下杯子。
“死不了。”
苏婉清眼神一下冷了。
“你每次都说死不了。”
“事实也是。”
“杨复初!”
这三个字,她喊得不重。
可后堂里的空气瞬间紧了一下。
沈青璃靠在门边,手里握着寻脉盘,脸色也不比杨复初好多少。
她昨晚在古墓里强行破三灯锁门阵,灵识受了反噬,到现在说话都带着虚。
“这次我赞成苏婉清。”
沈青璃低声道。
“你身上的阴毒没散干净,古墓里的毒气不是普通瘴气,沾了死脉和尸土。一旦入心脉,后患很麻烦。”
杨复初看她一眼。
“你也该休息。”
沈青璃冷冷回他。
“我没说我要坐诊。”
苏婉清把一份检查报告拍在桌上。
是昨夜赵怀仁临时送来的基础检查结果。
虽然很多东西解释不了玄术伤势,但血象、炎症指标、心率波动,都不算好看。
“你看看。”
杨复初没看。
“看不懂。”
苏婉清气得笑了一声。
“你现在倒承认自己看不懂现代报告了?”
“报告不用看。”
杨复初抬了抬左手。
“我知道自己伤在哪儿。”
“那你也该知道自己该休息!”
苏婉清声音终于压不住了。
她一夜没睡。
古墓里那一幕还在眼前。
青羊山后脉,荒坟岭下,那座杨家旧墓像一头沉睡二十年的兽。
三灯锁门一开,阴毒扑面而来。
墙上全是旧盟符号。
地底传来像婴儿哭声一样的风响。
白无常的人尾随而至,血十字的标记也第一次出现在墓壁深处。
他们拿到了更多残图,也看见了部分杨家旧案线索。
可代价太大了。
九爷差点被旧蛊反噬。
沈青璃强行破阵吐血。
苏婉清被噬魂蛊牵动,梦里那口黑井几乎重新打开。
杨复初更惨。
他为了护住众人,硬扛阴毒入体,左肩被墓中机关刺穿,还用银针封住了自己三处痛脉。
别人疼会叫。
他不叫。
别人伤了会躺。
他回到回春堂第一句,竟然是开门看诊。
这人是不是铁打的?
铁打的也有折的时候!
苏婉清看着他,胸口堵得发疼。
“杨复初,回春堂不是只有今天。”
“病人可以改天看。”
杨复初抬头。
“病不会改天疼。”
一句话,把苏婉清后面的话堵住了。
她知道他说得对。
可她更生气。
因为他说得对,也因为他永远这样。
把所有病人放在前面,把自己放在最后。
好像他的命不值钱。
好像他只是一根针。
哪里疼,就往哪里扎。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
“你至少休半天。”
“不行。”
“两个小时。”
“门口已经排队。”
“你!”
沈青璃看不下去了,开口道:
“可以筛诊。”
苏婉清转头看她。
沈青璃道:
“急症让他看。普通慢病改到下午或明天。你再吵下去,他还是会开门,不如先把伤害降到最低。”
苏婉清沉默。
她知道,这是眼下唯一能让杨复初退半步的办法。
杨复初想了想。
“可以。”
苏婉清冷冷看他。
“急症最多十个。”
“二十。”
“十个。”
“十五。”
苏婉清咬牙。
“十二个。多一个,我让秦叔把门关了。”
杨复初点头。
“行。”
苏婉清转身出去安排。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住,没回头。
“杨复初。”
“嗯。”
“你要是撑不住,就说。”
杨复初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肩很直。
可昨晚在车上,她其实也疼得手指发抖。
他低声道:
“知道。”
苏婉清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沈青璃看着杨复初,忽然道:
“她真的在担心你。”
杨复初整理银针盒。
“我知道。”
“你知道还气她?”
“我没气她。”
沈青璃淡淡道:
“你不听她的话,比骂她还气人。”
杨复初动作顿了一下。
“那下次少气。”
沈青璃看着他,难得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种人,真该让她多骂几句。”
前堂很快忙起来。
苏婉清亲自站在门口筛诊。
这件事要是被苏氏董事会的人看见,估计眼珠子都得掉下来。
堂堂苏氏掌权人,玄医集团实际筹备者,站在回春堂门口问病人:
“哪里不舒服?”
“发热多久?”
“有没有胸痛?”
“孩子抽搐过吗?”
她问得很细。
语气不软,但很稳。
病人一开始有点怕她。
毕竟苏婉清长得太冷,穿着也不像医馆里的人。
可问着问着,大家就放松了。
因为她是真在安排。
不是摆架子。
普通复诊的,她让人登记改时间。
老病号,她让何红先发药。
急症、疑难、远道来的,她单独留下。
老李在一边发号,小声嘀咕:
“苏小姐这气场,跟开董事会似的。”
何红道:
“你懂什么?这叫镇场子。”
九爷坐在角落的长椅上,披着黑色外套,脸色灰白。
他本来该回去休息,但非要留下。
陆峰劝了三遍,被他瞪了三遍。
“杨先生伤成这样还开诊,我回去躺着?”
九爷冷笑。
“我还要不要脸?”
陆峰不敢吭声。
九爷看着回春堂里来来往往的人,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昨夜古墓里,他差点死了。
那股藏了二十年的柳家旧蛊,被墓中阴毒一激,像疯狗一样反咬心脉。
他以为自己这条命到头了。
结果杨复初一针扎下来,把他从鬼门关门口硬拽回来。
九爷这辈子见过狠人。
杀人的狠,抢地盘的狠,拿命赌的狠。
可杨复初这种狠,不一样。
他是对自己狠。
他救人时,好像从来不问值不值。
九爷低声道:
“陆峰。”
“九爷。”
“派人盯紧春和路。”
陆峰点头。
“已经安排了。”
“不够。”
九爷眼神阴冷。
“古墓一出来,所有人都会动。白无常、血十字、海外那帮人,还有江海这些闻着腥味来的狗。”
“谁敢靠近回春堂十米内搞事,先打断腿。”
陆峰低声道:
“明白。”
九爷又补了一句:
“别让杨先生知道。”
陆峰苦笑。
“九爷,他要是想知道,瞒得住吗?”
九爷沉默了一下。
“那就做干净点。”
上午九点,回春堂正式开诊。
杨复初换了干净外衣,左肩纱布被遮住,只是脸色仍白。
他坐到诊桌后,老李端来一碗热粥。
“杨医生,先喝两口吧。”
杨复初看了一眼。
“放着。”
老李急了。
“这怎么能放着?人是铁,饭是钢,你昨晚又……”
话说到一半,何红一脚踩住他。
老李疼得脸都歪了,赶紧闭嘴。
杨复初拿起勺子,喝了两口。
老李这才松口气。
“这就对了嘛。”
第一批进来的,是个老病号。
膝盖疼了十几年,昨天本该复诊,可听说回春堂停了一天,今天一大早就来了。
他看见杨复初脸色不好,反倒不好意思坐。
“杨医生,要不我明天再来?”
杨复初道:
“坐。”
“可你这脸……”
“你腿更要紧。”
老头眼圈一下红了。
“哎。”
他坐下。
杨复初给他按了按膝盖,又调了方子,少扎两针,让他回去热敷。
第二个是个小孩,夜里咳得厉害。
第三个是个年轻女人,偏头痛反复。
第四个是工地工人,腰伤拖了半个月。
杨复初看得不快。
但稳。
每一个病人坐下,他都认真看。
问症状,摸脉,落针,写方。
除了脸色更白一点,看不出他昨晚才从古墓里爬出来。
可苏婉清看得出来。
他拿针的右手,偶尔会停一瞬。
很短。
短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她知道,那是疼。
左肩伤口牵动,阴毒在经脉里游走,他在忍。
她站在旁边,手指慢慢攥紧。
沈青璃坐在后堂门口,寻脉盘放在膝上。
盘面偶尔轻轻颤一下。
不是因为回春堂阵气。
是因为外面有人在窥探。
她抬眼看向街对面。
一辆黑色轿车停了快半个小时,车窗贴着深色膜。
车里有人拿着相机,对准回春堂。
沈青璃指尖一点罗盘,低声念了一句。
街对面那人镜头里突然一片雪花。
他愣了一下,低头检查设备。
等再抬头时,车窗外站了一个人。
陆峰。
陆峰敲了敲车窗,笑得很客气。
“兄弟,拍够了吗?”
车里的人脸色一变。
春和路外,各种眼睛都在看。
财经记者想知道玄医集团会不会受古墓事件影响。
医学圈的人想知道杨复初受伤是真是假。
海外机构想评估他的身体状况。
白无常的人想确认他有没有拿到古墓里的东西。
血十字会更想知道,杨家后人到底到了哪一步。
一间旧医馆,成了江海最热的眼。
可医馆里面,杨复初只是低头看病。
像外面那些风雨,都和他无关。
上午十一点,十二个急症号看完。
苏婉清刚要宣布暂停,门口忽然挤进来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灰色夹克,头发湿透,怀里抱着一个瘦小的年轻人。
年轻人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手脚不停发抖。
“杨医生!”
男人声音都劈了。
“救命!”
“我儿子不行了!”
苏婉清脸色一变。
“先放到诊床上。”
男人几乎是扑进来的。
“他早上还好好的,突然说冷,然后就开始抽!”
“医院那边排不上号,我听人说你这里能救怪病,我就跑来了!”
杨复初站起身。
动作太快,牵动左肩伤口,他眉头轻轻一皱。
苏婉清立刻看向他。
“你别急。”
杨复初已经走到诊床旁。
年轻人被放下后,抽搐更厉害。
脖子绷紧。
牙关打颤。
眼白往上翻。
更诡异的是,他皮肤表面浮出一层淡淡的灰青色,像被冷雾从里面冻住。
一股极淡的腐土味,从他衣领里散出来。
杨复初的眼神瞬间沉了。
沈青璃也猛地站起来。
寻脉盘剧烈一震。
九爷扶着椅子起身,脸色难看。
“这味道……”
苏婉清低声问:
“怎么了?”
杨复初按住年轻人的手腕。
脉象乱。
阴寒入络。
毒气走肺。
更关键的是,那股气息太熟了。
昨夜古墓里,他们刚刚遇到过。
三灯锁门后的墓室,阴毒翻涌,墙缝里爬出的灰雾,就是这个味道。
杨复初抬头,声音发沉。
“古墓毒气。”
苏婉清脸色骤变。
“不可能。”
古墓在荒坟岭深处,入口已经被沈青璃临时封住,九爷也派人守了外围。
这种毒,怎么会出现在普通人身上?
男人听不懂他们的话,只哭着抓住杨复初的袖子。
“杨医生,求你救救他!”
“他才二十四岁啊!”
年轻人突然猛地一抽,喉咙里发出一声像破风箱似的怪响。
嘴角冒出一点灰白色泡沫。
何红吓得捂住嘴。
老李脸都白了。
排队的病人纷纷后退。
“这是中毒?”
“会不会传染?”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天呐,这人脸都青了!”
现场一下乱了。
苏婉清立刻转身,声音冷静得像刀。
“所有人退到门外。”
“何红,开窗。”
“老李,去烧热水。”
“秦叔,封门,不许拍照,不许乱传。”
她一边安排,一边看向杨复初。
“能救吗?”
杨复初已经打开针盒。
“能。”
他声音很低,却压住了所有慌乱。
第一针,天突。
第二针,膻中。
第三针,内关。
第四针,肺俞对应无法翻身,他改走少商放血。
针尖刺破指端,挤出的血不是鲜红,而是暗灰色。
落在白瓷碗里,竟冒出一点细细的寒气。
沈青璃脸色更白。
“毒气已经入肺。”
九爷低声骂了一句。
“谁他妈把墓里的东西带出来了?”
杨复初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滴灰血,眼神冷得吓人。
昨晚他们才从古墓归来。
今天第一位突发病人,就带着古墓毒气进了回春堂。
这不是巧合。
绝不是。
有人在盯着他们。
也有人,把古墓里的阴毒,送进了江海。
年轻人又是一阵抽搐。
杨复初一针压下去,声音沉稳。
“别慌。”
“他还有救。”
窗外,雨停了。
春和路却像突然冷了下来。
回春堂门口,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而诊床上,那名年轻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皮肤下灰青色纹路一点点蔓延,像古墓深处那片阴冷的雾,终于爬进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