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叶清儿那回来。
叶凡站在铁匠铺门口,没马上进去。
门是虚掩的,从门缝里透出一股铁锈和炭灰混合的味道,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浓了十倍不止。
门板上多了几道焦痕,像是被高温灼过。
门槛下面有一滩黑褐色的水渍,渗进了地砖的缝隙里,干了一半,留下一圈泛白的盐霜。
那是淬火用的药水。
公孙冶反复淬了很多次,多到药水从工作间一路淌到了大门口。
叶凡推开门。
铺子里很暗。
炉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炉灰,还带着一点残余的温度。
铁砧上横七竖八地摆着各种工具,锤子、钳子、淬火用的铁桶、几块磨石。
地上散落着铁屑和碎炭,踩上去沙沙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叶凡说不上来的味道。
不像铁锈,不像炭灰,更像是一种干燥的、陈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殆尽之后残留的焦苦味。
“公孙前辈?”
没人应声。
叶凡穿过前铺,走到后面的工作间。
工作间的门开着。
公孙冶坐在一把破旧的木椅上,背对着门,面朝已经熄灭的炉子。
他的左手搁在膝盖上。
叶凡走进去,绕到他正面。
站住了。
公孙冶变了。
七天前,他虽然独眼独臂,但精神头很足,说话中气十足,笑起来能把床板拍得咣咣响。
叶凡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以为他最多五十来岁,除了缺了只眼睛少了条胳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服老的劲儿。
现在坐在椅子上的这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三十年。
头发全白了。
花白和黑白掺杂都不沾边,是纯粹的、没一丝杂色的雪白,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像一层被水泡过的棉絮。
脸上的皱纹比七天前深了三倍,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皮肤蜡黄发暗,像一层干透了的纸糊在骨架上。
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像枯藤一样爬满了皮肤。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只独眼亮得惊人。
公孙冶看到叶凡,咧开嘴笑了。
缺了两颗门牙的嘴,笑起来还是那么豁达。
“来了?”
叶凡看着他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没马上说话。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七天前公孙冶是什么样子,现在是什么样子。
白发、皱纹、皮肤、精气神,每一样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
公孙冶知道他在想什么。
老头子用左手拍了拍膝盖,发出“啪啪”的响声。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他说,声音比七天前沙哑了很多,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老头子还没到要你可怜的地步。”
叶凡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做了什么?”
“打刀啊。”公孙冶理所当然地说。
“我问的是……”叶凡的目光扫过他满头的白发,停了一下,“你的头发。”
公孙冶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稀疏的头顶。
他七天前还有头发的,虽然不多,但至少是黑色的。
现在白发稀疏得能看见头皮,摸上去像一把干草。
“哦,这个。”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芝麻大的小事,“铸刀的时候气血不够用,借了一点精血和寿元。正常。打天阶的东西,哪有不花代价的。”
“借了多少?”
“不清楚。”公孙冶移开了目光,看着熄灭的炉子,“几十年吧。”
几十年。
叶凡没说话。
工作间里安静了几秒。
公孙冶咳了两声,咳得很深,咳完之后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
他用左手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
动作比七天前迟缓了很多,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身体晃了晃。
叶凡伸手扶了他一把。
“别扶。”公孙冶推开他的手,声音不大,但很倔,“老头子还没到站不起来的时候。”
他走到工作间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用粗麻布裹着的东西,三尺来长,形状窄长。
公孙冶用左手解开麻布上的结,一层一层地掀开。
刀身窄而长,比普通的短刀长出一截,两尺七八的长度。
刀背微微弯曲,弧度很浅,像一弯初升的新月。
刀身的颜色不是铁的银灰色,而是一种暗红近黑的色泽,像凝固了的血被压成了一片金属。
刀身的表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
不像锻造时留下的锤痕,而是一种更细密的、有规律的纹路,像年轮,又像水面的涟漪,从刀柄处一圈一圈地往外扩,一直延伸到刀尖。
叶凡认出了那些纹路。
和噬灵玄晶的纹路一模一样。
但比他当初在黑市上看到的那块灰白色晶石上的纹路更深、更密、更有生命力。
那些纹路在微微流动,极其缓慢地、肉眼几乎察觉不到地流动着。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刀身内部循环,像血液在血管里流淌。
刀刃极薄,薄到对着光看能看到一层微微透明的锋面。
刀锋的边缘浮动着一层极淡的血色光晕,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叶凡的真视之眼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层光晕就是刀身自身的气血,在吞吐,在吸纳周围空气里游离的气血。
这把刀,是活的。
刀柄用黑色的兽筋缠绕,握上去粗粝但不磨手,手感像是握住了一截老树根。
刀柄的末端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兽核,比拇指甲盖大一圈,微微发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这就是用陨铁母、武师级脊骨粉、噬灵玄晶、武皇境精血,四样东西合在一起,加上公孙冶二十年寿命和精血,打出来的东西。
他见过好刀。
马三刀的中刀,玄阶品质,刀身能泛白色气芒。
天骄大比上叶天羽腰间的银色匕首,镶着异兽精髓。
那些刀跟眼前这把摆在一起,就像拿木棍和真刀比。
不是一个段位的东西。
叶凡伸手,握住了刀柄。
刀身嗡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像琴弦被拨了一下。
暗红色的纹路在叶凡握住刀柄的瞬间亮了一瞬,从刀柄处往外扩散,像血液涌入血管,一闪就灭了。
但叶凡感觉到了。
刀柄上的兽筋在他的掌心里微微收紧,像是在回应他的握力。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像人在握刀,倒像刀在握他。
一股试探的、审慎的、带着一点野性的力道,像一只蛰伏已久的兽在嗅新主人的气味。
刀身的重量分布恰到好处,不前沉,不后坠,重心就在虎口正下方一寸的位置。
他练了几万次的捅刺动作,手腕发力的角度、手指收紧的节奏、刺出去之后刀尖指向的那个点,全部对上了。
用不着他去适应这把刀。
这把刀在等他。
叶凡握着刀,凭空做了一个捅刺的动作。
刀尖破空的声音极其细微,像丝帛被撕开一条缝。
没风声,没呼啸,只有一条极细的、几乎听不到的裂响。
他又做了一个劈斩。
刀身划过空气的轨迹是一条完美的弧线,弧线的尽头,空气里残留着一道极淡的血色痕迹,像一根红线在空中画了一下,随即慢慢消散。
叶凡把刀收回来,低头看着刀身。
暗红色的纹路在微微流动。
“它在呼吸。”叶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