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个人,从东面的山坡上走下来。
两列纵队,步伐不快不慢。
韩战走在最前面。
黑色皮甲,厚背砍刀挂在腰间,左脸的爪痕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
赵破山跟在他右后方。
灰色佣兵制服,新换的储物袋挂在腰间。
孙铁柱跟在左后方,双手半握。
二十七个大武师跟在后面。
气血两万以上,清一色佣兵制服,腰间挂着各色兵器。
清晨从东岳城出发,穿过废土,进山,追踪了大半天。
从西门入山的老路开始。
三十个人分散开,拉网式搜。
叶凡进山的痕迹不难找。
碎石上的脚印,灌木丛里折断的树枝,溪边的篝火灰烬。
一个独行的大武师在万兽山脉里走了五天,留下的痕迹像一条拉直的线。
顺着痕迹追到中段深处的交界地带。
痕迹变密了,异兽尸体到处都是。
血迹,骨渣,砍断的树,战斗的残迹铺了一地。
韩战在一处战场前停下,蹲下去,捡起一块碎石,石头上有一道极细的切痕,边缘光滑如镜。
“刀痕。”韩战说,“很利。”
赵破山凑过来看了一眼,“比我的刀还利。”
韩战没接话,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翻过两道山脊,穿过一条干涸的河床。
看到了。
前方开阔地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攥着把断刀,在和一头灰褐色豹形异兽搏斗。
韩战举起右手。
身后二十九个人同时停步。
三十个人蹲在山坡上的灌木丛后,距叶凡约两百丈。
韩战的目光穿过灌木丛的缝隙,落在叶凡身上。
一个瘦小的少年。
十八岁上下,一身灰色短褐,说短褐是抬举了。
那东西更像一块被撕成衣服形状的破布。
前胸一个大洞,后背三个小洞,左边袖子短一截。
右边袖子干脆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
衣服上全是血渍,干透的,新鲜的。
干透的发黑,新鲜的泛红,一层压一层。
远看像迷彩服,近看像从屠宰案板上滚了一圈。
脸上也有血,不多,额角一道干血痕,左腮一片擦伤。
灰和汗把他的脸糊成一团说不清的灰褐色。
十八岁的少年,看着像三十八。
头发乱糟糟,被汗和血黏成一缕一缕的,像被雨打过的鸟窝。
这就是叶凡?
叶家家主叶天龙的亲生儿子,叶家唯一的嫡系血脉,东岳主城天骄大比的冠军。
就长这样?
韩战见过叶家的人。
叶家大少爷叶天羽,出门穿天蚕丝作战服,腰间佩地阶长剑,脚踩银纹兽皮靴。
走路时下巴抬得比额头高,看人不用正眼,用鼻孔。
叶家小姐叶霜,穿月白色绸缎武袍,领口绣叶家族徽,腰间系价值三千血晶币的储物丝带。
光那一身行头,够普通人家吃一辈子。
叶家下人出门都比这个少年体面。
而眼前这位,叶天龙的亲儿子,穿得不如乞丐。
东岳城西门外面要饭的,好歹还有件完整棉袄。
韩战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
断刀。
卷了刃,布满缺口,裂纹从刀柄贯穿到刀尖,像一条蜿蜒的蛇。
刀身上的铁锈比刀刃还多,刀柄上缠的布条磨得只剩几缕。
握在手里,像在攥一根快散架的铁棍。
铁鹰佣兵团后勤仓库里有一堆报废兵器,用了十几年的旧刀、砍豁了口的斧头、锈穿了的枪头,堆在角落等着卖废铁。
叶凡手里这把,比那堆里最烂的一把还烂。
韩战嘴角抽了一下。
在铁鹰佣兵团,这种刀连切菜都没人用,厨房帮工嫌它切不动萝卜。
而叶凡正拿它猎杀异兽。
少年在和一头剪尾豹搏斗。
打得吃力。
动作慢,比正常大武师慢一倍,出刀软,打在剪尾豹皮毛上只留一道浅血痕。
剪尾豹反手一爪,他拼命闪躲,闪躲的动作也慢半拍,好几次差点被拍到。
韩战用感知力扫了一下。
剪尾豹的气血,大约一万五。
少年的气血。
韩战又扫了一遍。
七千五上下。
没伪装,没波动,经脉里就这么多。
实实在在的七千五。
韩战眉头皱了一下。
又松开了。
靠在灌木丛后的树干上,双手抱胸。
七千五。
这就是柳如烟口中“能在两万气血的赵破山身上偷东西、能在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气血的秦无道怀里抽走精血”的恐怖少年?
这就是天骄大比的冠军?
韩战在心里摇头。
天骄大比,东岳城年轻一代的比武。
一群十八九岁的小孩在擂台上打来打去,在普通人眼里也许热闹。
但在他这种在万兽山脉和万界战场厮杀了二十年的老佣兵眼里,小孩子过家家。
什么天骄大比冠军。
什么一掌拍死叶天羽。
叶天羽是谁?气血两千?三千?一个小毛孩被另一个小毛孩拍死了,这也能叫天才?
在铁鹰佣兵团,气血三千的人连外围成员都当不上,只能打杂。
韩战心里一阵发闷。
柳如烟。
叶家家主夫人。
柳家家主的亲妹妹。
坐拥月华主城和东岳主城两城的资源。
连一个气血七千五的废物都对付不了。
还要花十万血晶币请铁鹰佣兵团出动。
十万血晶币,二十九个大武师,一个武宗。
来杀一个被一万五的剪尾豹追着咬的少年。
韩战觉得被侮辱了。
被柳如烟侮辱的。
她到底是对自己的判断太没信心,还是对铁鹰佣兵团太没信心?
韩战的右手从刀柄上移开了。
不需要。
这个目标不值得他把手放在刀柄上。
不对。
找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