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众人纷纷离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陈珏也回到自己办公室,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成一道灰白色的线。
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七天。
他在会议上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自己都没有完全想清楚该怎么实现。
参谋部的评估是十天到十五天,他一把压到七天,目的是逼着整个战争机器加速运转,这没有错。
打仗有时候就是要给自己制造压力才能榨出潜力,让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没有任何一个人反对。
哪怕只是说一句“七天会不会太紧”或者“我方向需要再评估一下”的犹豫都没有,从武城到滦州,从沧州到晋阳,每一个声音都是“保证完成任务”,每一个表态都是斩钉截铁。
陈珏在黑暗里微微皱起了眉头。
一支军队,如果所有将领都对最高指挥官的命令毫无保留地服从,那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这支军队已经强到了不需要思考的程度,显然如今的北疆军并不是。
另一种是这支军队已经开始把所有战场上的胜败都押在指挥官个人的判断上,押他一辈子不会犯错。
这比任何敌人都可怕,毕竟打仗可是要死人的。
门被轻轻叩响,蔺自如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文件。
他看到黑暗中杵着一个人影愣了一下,然后才轻声开口道:“委员长,这是各方向的详细战报和弹药消耗清单,后勤那边连夜汇总的。”
蔺自如把文件放在桌上:“还有各部队的补充需求,都……”
“开灯开灯。”
听到陈珏的话,蔺自如才敢将灯点亮,然后就看到了眉头紧皱盯着自己的陈珏。
“委员长……”
“你不觉得我的命令不合理吗?”
陈珏直接打乱了蔺自如的话,继而沉声说道:“我只是说认为不需要这么长时间,也没有讲清楚七天的具体安排,所有人都是不假思索的向我承诺保证完成任务,你觉得他们是真的觉得七天能做到,还是仅仅因为那句话是我说的?”
蔺自如沉默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良久,他才低声道:“是我着急了。”
“你着急什么?着急在我面前表忠心?”
“我……”
蔺自如下意识地想要辩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陈珏,忽然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
七天到底怎么实现?各方向的持续性怎么保障?原本的攻击节奏被打乱,万一某个方向没能按时完成任务,又或者各部的衔接出了纰漏,后面的预案是什么?
这些他都没有想过。
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委员长说了七天,那就七天。
陈珏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今天我把目标定到七天,连依据都还没有列出来,你们就这样一拥而上地赞成,等真出了岔子是你们上军事法庭还是我上军事法庭?”
“委员长,我……”
“行了。”
陈珏摆了摆手,语气放平了一些:“我没有怪你,你是副总参谋长,我提出的每一个方案你都有责任推演、反驳、补漏,而不是坐在那里点头。”
蔺自如正了正神色:“我明白了。”
“去给各方向发一条通讯,就说是我的意思。”
陈珏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告诉他们,各部队务必保持自己的节奏,坚决不准为了赶进度而轻敌冒进,哪个方向的指挥官认为自己的区域无法在规定期限内完成任务可以打报告申请延迟,但打了报告就要拿出详尽的依据,说明白问题出在哪,需要什么条件才能解决。”
“明白。”
“去吧。”
蔺自如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那清剿期限的事……”
“还是十天。”
陈珏说:“告诉各部这个期限只是一个目标,而不是一道死命令。”
蔺自如点了点头,走廊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远处传来的零星枪声,还在夜的边缘时断时续地响着。
当晚,一条加密通讯从承德发往各个方向的联合指挥部。
武城。
赵明此时正坐在指挥部的桌前审阅当天的损耗报表,皱着眉头想着怎么在七天的时间结束战斗。
当他看完电报内容,半晌没有说话。
副官凑过来问道:“参谋长,委员长怎么说?”
“你自己看吧。”
赵明叹了口气,把电报推过去,自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委员长专门发这么一条通讯过来,你觉得是为什么?”
副官看完了,皱着眉头琢磨了一会儿:“这委员长这是在给大家松绑,不是好事吗?”
“表面上是的。”
赵明放下茶盏:“但你仔细想想,刚才开会的时候委员长刚定下七天期限,所有人齐声保证完成任务,散会后他立即又发这么一条过来,这就是在敲打咱们呢。”
副官愣了一下:“敲打?”
“委员长是 嫌咱们应得太快了。”
赵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七天,咱们这些人有谁认真算过能不能做到吗?参谋部的原案是十天到十五天,他一张口压到七天,底下愣是没一个人吭声,你没觉得这不对劲?”
副官想了想,背上的汗忽然就出来了。
“打仗可是要死人的。”
赵明的声音低下来:“如果底下只会应声,直接养一群应声虫不就行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赵明把电报拿回来:“各部队按原定节奏执行战斗任务,不得因期限打乱部署,每日战报照常上报,如遇困难及时申请支援,不得瞒报、缓报。”
滦州。
李浩坐在指挥部的行军床上看完了电报,粗粗的眉毛拧了一拧,不以为意地把电报拍在桌上。
“委员长这话说得对,但我这边就是七天,参谋部那帮人打仗向来算得保守,我当时就认为十天到十五天太慢了,咱们这边按照今天的速度,七天绰绰有余。”
他抓起桌上的搪瓷杯灌了一口水,对旁边的参谋一挥手:“告诉各师,该打的打,该守的守,按白天的节奏接着来,别因为上头一句话就放慢步子,也别脑子一热就往前莽,明白了吗。”
沧州。
韩铮把电报读了又读,他看得很细,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咀嚼,最后把电报叠好放进衣袋里。
身边的参谋问道:“师长,咱们怎么办?”
韩铮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道:“今天怎么打,明天就继续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