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增加了大量重型车辆后,行进速度明显放缓。
沉重的引擎声在山谷间回荡,更添几分沉重。
两个多小时后,熟悉的基地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哨塔上的士兵远远看到车队归来,尤其是看到那些多出来的工程车辆和覆盖着篷布的卡车,气氛瞬间变得肃穆。
基地大门缓缓打开,车队依次驶入。
广场上,已经有一队士兵和医护人员等候。
没有欢迎,没有凯旋的喧嚣,只有一种压抑的、带着悲伤的安静。
车辆停稳,幸存的士兵们沉默地下车,列队。
医护人员迅速上前,将重伤员用担架抬走,覆盖着白布的遗体被小心地转运到专门准备的车辆上,送往临时设立的殡仪处。
孙峰、马国栋、刘排副等军官刚一下车,一名团部的通讯员就快步上前,敬礼:“孙连长,郑指导员,马排长,刘排副……团长命令,请立即到团部会议室报到。”
命令简短,不容置疑。
孙峰等人脸色更加凝重,互相看了一眼,默默整理了一下军容,跟着通讯员向团部大楼走去,广场上列队的新兵们看着军官们沉重的背影,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问责,要开始了。
陈珏在李浩的搀扶下,也刚刚从卡车上下来,脚踩在基地坚实的水泥地上,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背上的伤经过颠簸,疼痛更加明显,他正想跟着队伍先去卫生所处理伤口,那名通讯员却又开口问道:“哪位是四排二班副班长陈珏?”
陈珏一愣,出列:“报告,我是陈珏。”
“团长点名,你也一起去团部。”通讯员语气平静,但话里的内容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李浩、周鹤等人担忧地看向陈珏,陈珏自己也有些茫然,团长点名见他?一个刚入伍几天、第一次参加实战就差点“光荣”了的新兵副班长?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忍着痛,挺直身体:“是!”
“陈哥……”李浩低声想说什么。
陈珏对他摇摇头,示意没事,然后默默走出队列,跟在了军官队伍的末尾,他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有关切,有疑惑,也有不解。
看着陈珏略显蹒跚却依旧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团部大楼门口,广场上的新兵们才低声议论起来。
“团长叫陈哥去干嘛?不会也要挨批吧?”
“陈哥又没犯错,算起来还立了功!要不是他……”
“功是功,过是过,这次伤亡这么大,上面肯定要查清楚,陈哥当时在现场,也许是要问话?”
“别人都是军官,单独叫他去不太好吧。”
“我看未必是坏事,团长亲自点名,说不定是看重陈哥了。”
“就是就是,当时的情形我可是亲眼所见,那么大的丧尸犬……”
“唉,别瞎猜了,等晚上总结会就知道了,先回去休息吧,累死了……”
王强将二班剩下的人集合起来,脸色依旧沉郁:“都别瞎议论了!伤员去卫生所,其他人,带回宿舍,整理内务,清洗装备,抓紧时间休息!晚上有总结会,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是!”
队伍解散,新兵们整队地朝着宿舍区走去,脚步沉重,气氛低迷,虽然回到了安全的环境,但黑石沟的血色阴影,显然不是那么容易消散的,而陈珏被团长突然叫走,又给这份沉重增添了一丝不确定的忐忑。
团部大楼,会议室。
厚重的木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声音,里面气氛比外面更加凝重十倍。
团长张振国、政委刘正平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端,面色沉肃,不怒自威。
赵铁副处长、王干事等几名机关干部坐在两侧。
孙峰、马国栋、刘排副等前线军官,以及刚刚进来的陈珏,站在会议桌的另一端,陈珏能感觉到数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尽量让自己站得笔直,但背后的疼痛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张振国团长直接拿起一份汇总上来的战报,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孙峰等人,目光最终,落在了站在最后脸色苍白的陈珏身上。
“看看这都是谁?这不是我们的战斗英雄孙连长吗?刚刚提连长,昨天誓师的时候真是意气风发啊!”
“啪!”
那份沉甸甸的报告,被张振国猛地拍在桌子上!
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也震得孙峰等人心头一颤。
“一个‘教学任务’!一次‘低风险’清理!”张振国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怒火和沉痛:“就给我打光了一个整排!”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死死钉在孙峰脸上:“孙峰!你这个连长怎么当的?!让你带兵出去练练手,打成这个鬼样子,我看你他娘的连个大头兵都不如!背黑锅你都不称职!”
孙峰脸色惨白,额头青筋暴起,牙关紧咬,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团长目光转向郑指导员和副连长:“还有你们!仗打成这样,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工作做到狗肚子里去了?战斗协同指挥到脚后跟去了?!我要是你们,都没脸进这个门!自己挖个坑跳进去算了!还回来干什么?!”
郑指导员和副连长深深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一排,二排!”团长目光扫过,两人立刻挺直:“你们……还算像个人,没出大纰漏,但也没起到什么作用!关键时刻我看也是指不上,滚一边去反省!”
两人如蒙大赦,却又羞愧难当,低头退后半步。
“马国栋!刘志强!”团长的怒火集中到了四排这两位主官身上:“你们两个脑袋里装的是浆糊还是屎?!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是不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是不是?三四排共同清理采石场,计划是不是这么写的!结果呢?高远那瘪犊子自己找死,你们就干看着?他抗命,你们不会拉?不会上报?不会调整计划?!他一个排陷进去了,你们还巴巴地带着半个排往上送?!嫌死得不够多是吧?!”
马国栋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团长,我……”
“我什么我!闭嘴!”
张振国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还有你们这些坐在办公室画图的!”
他矛头转向赵铁等负责训练和计划制定的机关干部:“没有确切情报就不会打仗了?!没有卫星,没有无人机,手里拿的是烧火棍?!侦察是干什么吃的?!敌情不明就敢把新兵蛋子往里送?!你们脖子上顶的是夜壶吗?!看看你们写的什么狗屁计划,侦查呢?清理农机站采石场为什么不带着卡车装甲车?留在连部是为了省油嘛?要是有一辆车跟过去,有几挺轻机枪,哪怕是弹药管够,仗能打成这个样子?国家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你们在军校里学的战术协同就饭吃了是不是?”
张振国将文件里的作战计划拽出来,直接丢到了低着脑袋的干事面前。
“就这玩意,擦屁股我都嫌硌得慌,当年我要是写出这种狗屎,我师傅大嘴巴子的呼死我!”
“连一百年前的东瀛矮子都知道打仗之前火力试探,有事没事扫一梭子,你们连这个都不知道?不知道先扔颗手雷?真是越活越回旋了!我看你们连那帮矮子都不如?军人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这在军内,已经是极其严重的指责了!
可是谁都不敢反驳这个时候盛怒的张振国。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团长粗重的喘息和压抑到极点的怒火在空气中燃烧,每个人都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
陈珏站在末尾,也被这毫不留情的、劈头盖脸的痛斥震撼了,他昨天也算是见过战场血腥,见过生死一瞬,但还是第一次亲身感受到这种来自最高指挥官的、毫不掩饰的愤怒和失望,这比任何体罚都更让人难受,因为它直指灵魂,拷问着每一个人的责任和良知。
“……老子每天忙的脚打后脑勺,你们可到好,一个连级战斗任务都规划不好,我都替你们师傅丢人!今后是不是还得让我一个上校团长给你们审批每一次连级战斗计划?班级的用不用?重机枪向左移动五米?用不用我张振国直接把饭都喂到你们嘴里?以后你们出去,别说在我张振国手下当过兵!”
“对了,我想起来了,你们根本就不记得带重机枪,我想移动都移动不了!”
张振国骂了一通,胸膛剧烈起伏,似乎耗尽了力气,缓缓坐回椅子,他拿起茶杯,手却在微微发抖,最终没有喝,又重重放下。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