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啦——”
“呲啦——”
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在昏暗的堂屋里回荡。
声音干涩。
听得人后槽牙直发酸。
王桂花弯着腰。
半个身子探进墙角那口半人高的大水缸里。
这缸早就干了底。
用来装粮食。
她手里攥着个生了锈的破铁勺。
手腕用力。
铁勺的边缘死死抵着粗糙的陶土缸底。
来回地刮拉。
胳膊因为用力有些发抖。
这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
她浑身使不上劲。
刮了半天。
只在缸底的一条裂缝里。
扫出了一小撮灰扑扑的东西。
王桂花把铁勺拿出来。
凑到窗户透进来的微弱亮光下。
眯着那双倒三角眼细看。
半勺子碎米渣。
表面蒙着一层陈年的灰。
里头还混着两颗黑乎乎的椭圆粒儿。
老鼠屎。
王桂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咽的响声。
肚子跟着发出一阵绵长的“咕噜噜”声。
饿。
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
酸水直往嗓子眼上顶。
泛着一股子苦味。
她伸出干瘪的手指。
把那两颗老鼠屎捏出来。
随手弹在泥地上。
把剩下那点碎米渣,倒进旁边一个缺口的脏碗里。
连熬碗稀汤都不够。
里屋的门帘被风吹得忽闪了一下。
冷气顺着正房顶上那个大窟窿。
直挺挺地灌进来。
那块挡风的破塑料布。
被风扯得“哗啦哗啦”乱响。
陆大强盘腿坐在冷冰冰的土炕上。
身上裹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旧大衣。
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他嘴里叼着那根黄铜烟袋锅。
烟斗里早就没烟丝了。
他只是机械地嘬着烟嘴。
发出干瘪的“吧嗒”声。
吸进嘴里的全是刺骨的冷风。
他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
颧骨高高凸起。
脸上的皮像晒干的橘子皮。
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
饿得头晕眼花。
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看墙角的酸菜坛子都带重影。
他用手撑着炕席。
想要换个姿势。
手腕一软,差点一头栽在炕上。
大儿子长海躲在厢房里装死。
说是下不来炕。
这一家子,连个能出去找食的人都没了。
就在这时。
院墙外头那条土路上。
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踩着积雪嘎吱作响。
几个村民吃饱了饭。
正揣着袖子在街上溜达消食。
说话的嗓门很大。
顺着风直接刮进了老陆家的院子。
“看见没?”
“村口老水井那边,停着一辆大吉普车!”
这是田老实的声音。
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咋没看见。”
旁边的人接了腔。
“那车壳子黑亮黑亮的,听说是镇上大饭店的公车。”
“从车上下来的那个胖子,是饭店的侯经理。”
“人家穿的那呢子大衣,看着就提气。”
王桂花在堂屋里竖起了耳朵。
手里的破铁勺停在了半空。
墙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而且越来越大。
明显是故意说给院里人听的。
“人家侯经理带了俩伙计。”
“亲自爬到阎王岭上去了。”
“我可是亲眼瞧见的。”
田老实清了清嗓子。
吐了口痰。
“好家伙。”
“下山的时候,俩伙计抬着一头两百多斤的大野猪!”
“那肉割开,白花花的肥膘足有三指厚!”
“那算啥。”
另一个汉子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大舅哥就在镇上干活。”
“他说侯经理当场掏了个牛皮信封。”
“厚厚的一沓票子。”
“直接塞进陆家老二手里了!”
“听说是天价收的。”
“那钱,少说也得大几百块!”
“陆老二这回是真发了,天天在山上吃香喝辣。”
“顿顿白面馒头就野猪肉。”
“这老陆家也是瞎了眼。”
“把个财神爷扫地出门。”
“现在只能在家啃树皮咯。”
外头的哄笑声响起。
刺耳得很。
笑声顺着风雪飘远了。
“当啷!”
王桂花手里的铁勺掉在地上。
砸在泥地上弹了一下。
她整张脸变成了青绿色。
嘴唇直哆嗦。
那双眼睛里。
嫉妒得快要滴出血来。
几百块钱。
大肥野猪。
白面馒头。
这些字眼像是一把把带倒刺的钩子。
死死钩着她那饥肠辘辘的胃。
疼得她弯下了腰。
里屋的土炕上。
陆大强猛地僵住了。
他含在嘴里的铜烟嘴。
一下子咬得死紧。
差点崩断了门牙。
那几句话。
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
连环扇在他那张干瘪的老脸上。
火辣辣地疼。
一股子邪火混着饿出来的虚汗。
直接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陆大强一把扯掉身上的破大衣。
从炕上跳了下来。
双腿一软。
膝盖磕在炕沿上。
他顾不上疼。
趿拉着那双破棉鞋。
像头被激怒的老疯狗。
红着眼睛冲出了里屋。
撞开了堂屋那扇漏风的破门板。
“老头子……”
王桂花吓了一跳。
刚喊了半声。
陆大强已经冲进了院子。
冷风裹着雪沫子撞在他脸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
胸口剧烈起伏。
眼底全是不甘和疯狂的悔意。
那可是几百块钱啊!
那可是能吃半年的大肥肉啊!
如果前天他没有把事情做绝。
没有逼着按那个手印。
这钱,这肉,现在全都摆在他老陆家的热炕头上!
肠子像是被人拧成了麻花。
在肚子里绞痛。
悔意像毒蛇一样吞噬着他的心。
但他死要面子。
这辈子他在靠山屯都是横着走的。
绝对不能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更不能承认自己赶走了一个摇钱树。
陆大强充血的眼珠子在院子里乱转。
一眼看见了墙角那口破酸菜缸。
那是昨天被陆长风从房顶踹下来的碎瓦片。
砸破了一个大窟窿的那口缸。
缸里剩下的一点酸菜水。
早就冻成了黄绿色的冰坨子。
散发着一股子难闻的酸腐气。
“啊——”
陆大强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他三两步冲过去。
抬起那只穿着破布鞋的右脚。
对准了那口破缸的边缘。
狠狠一脚踹了上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口本就满是裂纹的大黑瓷缸。
在这一脚的蛮力下。
彻底分崩离析。
大块的陶瓷碎片。
夹着黄绿色的冻冰块。
四下炸开。
一块锋利的瓷片飞溅起来。
擦过陆大强的小腿肚子。
瞬间划破了单薄的裤腿。
在皮肉上拉出一条血口子。
鲜血渗了出来。
脚趾头更是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踢在坚硬的瓷缸上。
脚趾骨仿佛断了一样。
陆大强疼得闷哼一声。
重心不稳。
身子往后一仰。
重重地跌坐在身后的雪堆里。
尾椎骨砸在冻土上。
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院子里弥漫起一股更加浓烈的烂酸菜味。
闻着让人作呕。
王桂花站在堂屋门口。
看着坐在雪地里发抖的陆大强。
一句话都没敢说。
老陆家。
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那股刮骨的寒风。
和肚子里的饥饿。
死死缠着这几个人。
而此时。
阎王岭的半山腰上。
长风生态林场的木屋里。
炉火正旺。
松木劈柴在火膛里发出欢快的炸裂声。
屋子里的空气热得发烫。
陆长风没在炕上歇着。
他搬了个小木扎。
坐在屋角那片平整的泥地上。
面前的地上。
搁着一块他白天刚用开山斧劈出来的红松木板。
木板表面被刨子推得光滑。
透着新鲜木材的黄白色。
陆长风的右手。
捏着一根从火堆里夹出来的黑炭条。
炭条一头烧得焦黑。
带着点余温。
他低着头。
眉眼专注。
宽大的手掌很稳。
捏着那根粗糙的木炭。
在平整的木板上。
一点一点。
画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