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防风棉门帘落下。
砸在门框上。
发出一声闷响。
陆长风把外头的寒气和那对跳梁小丑。
一起隔绝在了百货大楼的玻璃门外。
赵大成这种货色。
前世他见得太多了。
手里攥着俩糟钱,就以为能在青山镇只手遮天。
这种仗势欺人的暴发户。
骨子里最虚。
陆长风连回头多看一眼都嫌费力气。
供销社里头光线发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
腌菜缸里的酸咸味。
散装酱油的豆腥味。
还有柜台底下老鼠药的刺鼻味。
“两斤粗盐。”
“打两斤煤油。”
陆长风走到柜台前。
掏出几张毛票拍在木头台面上。
售货员翻了个牛皮纸袋。
拿铁勺子铲了两勺粗盐。
又拿漏斗把他的旧铁桶灌满了煤油。
动作麻利。
买完必需品。
陆长风提着煤油桶。
走出供销社大门。
镇上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风刮得街边的路灯来回摇晃。
昏黄的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地上的积雪被冻成了硬壳子。
他没顺着主街往回走。
而是拐进了一条两边都是高墙的死胡同。
避开了风口。
胡同里没半个人影。
黑漆漆的。
陆长风把煤油桶放在脚边。
呼出一口白气。
脑海里。
意念微微一动。
那个半透明的系统面板。
瞬间在意识深处亮了起来。
面板右上角的数字。
这几天一直在往上跳。
给闺女们买大白兔奶糖。
抓回活体紫貂。
让一家人顿顿吃上白面肉汤。
老婆孩子们的情绪值。
早就攒得满满当当。
任务点数已经溢出了。
陆长风的视线扫过系统商城。
直接跳过那些普通的物资和图纸。
停在最顶端的一个金色方格上。
那里挂着一件他盯了很久的东西。
“古法雪莲祛疤膏”。
兑换需要整整两千点任务值。
他没犹豫。
确认兑换。
面板上的数字瞬间清零。
“叮。”
一声清脆的机械电子音。
在脑子里响起。
“兑换成功。”
陆长风手心里猛地一沉。
多了一样东西。
他低下头。
借着胡同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灯光。
看清了手里的物件。
是一个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小白瓷瓶。
瓷瓶入手温润。
在这零下二十度的天里。
竟然没有半点冰手的感觉。
摸着像是上好的羊脂玉石。
他用大拇指挑开顶端的红木软塞。
凑到鼻子底下。
没有刺鼻的中药味。
只有一股淡淡的冰雪清香。
像深山老林里最干净的初雪。
好闻得很。
瓶子里装的是半透明的膏体。
在暗处泛着一丝微弱的光泽。
陆长风把塞子重新压紧。
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近心口的内兜里。
这东西。
能去了林清秋心里最大的一块病。
回靠山屯的山路。
夜风刮得像刀子。
陆长风走得很快。
鞋底踩在冻硬的雪壳子上。
发出干脆的碎裂声。
等他推开阎王岭那扇厚实的木门时。
已经是后半夜了。
门一开。
松木燃烧的暖气夹着干草味。
直接扑在脸上。
把眉毛上挂着的冰霜熏化了。
陆长风脱下军大衣。
挂在门背后的木橛子上。
土炕那边静悄悄的。
三个小丫头并排躺着。
呼吸均匀绵长。
初霜的怀里。
还死死搂着那只紫貂。
紫貂被热气烘得四仰八叉。
睡得比小丫头还死。
粗尾巴垂在炕沿边。
银月趴在火炕底下的干地上。
听见动静。
它抬起大脑袋。
绿眼睛看了陆长风一眼。
打了个响鼻。
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又把脑袋埋进前爪里继续打盹。
屋子中间的破木桌上。
点着一盏如豆的煤油灯。
灯芯挑得有些低。
火苗一跳一跳的。
林清秋没睡。
她披着陆长风给她买的那件红花棉袄。
坐在小木扎上。
手里捏着根生锈的缝衣针。
正借着昏黄的灯光纳鞋底。
麻线穿过厚布。
发出干涩的“哧啦”声。
听见脚步声。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
站起身。
“当家的,回来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
怕吵醒炕上的孩子。
“锅里温着热水。”
“我给你端去烫烫脚。”
她作势往土灶边走。
陆长风拉开一把木凳。
大马金刀地坐下。
“不用忙活。”
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下。”
林清秋愣了一下。
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有些局促地坐了回去。
她下意识地低着头。
长长的乱头发垂下来。
把那半张带着烧伤疤痕的脸遮得死死的。
这是她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
只要有光亮的地方。
只要有人看着她。
她就觉得那块疤像烙铁一样烫人。
丑。
太丑了。
丑得连她自己照水盆都不敢多看一眼。
陆长风看着她这副样子。
喉结动了一下。
他伸手探进内兜。
摸出那个小白瓷瓶。
“嗒。”
瓷瓶放在了粗糙的木桌面上。
发出一声轻响。
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
白瓷瓶表面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像一块上好的凝脂。
和这间破败的泥墙木屋格格不入。
林清秋的视线落在瓷瓶上。
她没动。
“这是啥?”
她声音里透着疑惑。
“药。”
陆长风把瓷瓶往前推了半寸。
瓷底摩擦着木头纹理。
“祛疤的药。”
他看着林清秋低垂的脑袋。
“我托省城里的大药商弄来的。”
屋子里的空气。
突然停滞了一下。
只有煤油灯的火星爆了一声。
林清秋的身子猛地一颤。
肩膀瞬间绷得死紧。
她猛地抬起头。
那只没被头发遮住的左眼里。
闪过明显的慌乱。
她知道自己的脸有多难看。
当年大队的那场大火。
烧毁了她大半边脸皮。
结成的疤痕坑坑洼洼。
像老树皮一样死死扒在脸上。
到了冬天。
疤痕还会发干开裂。
村里的小孩见了她。
都拿石头砸她。
跟在她屁股后头喊丑八怪。
老陆家逼陆长风娶她。
就是为了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
她心里门儿清。
自己就是个扫把星。
现在。
这个男人拿出一瓶药。
说能治她的脸。
她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而是害怕。
怕治不好。
怕给了希望又让人绝望。
更怕这金贵的药。
糟蹋在她这个没救的丑女身上。
白白浪费了男人辛苦赚来的钱。
“当家的……”
林清秋声音发涩。
鼻音很重。
“这药……肯定很贵吧。”
她连连摇头。
乱发跟着晃动。
遮住了半张脸。
“我不擦。”
“这疤都好些年了,肉都长死了。”
“啥仙丹也治不好的。”
她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
指节捏得泛白。
指甲抠进了手背的肉里。
“你别浪费钱了。”
“留着给丫头们交学费多好。”
“我脸丑就丑点,能干活就行。”
陆长风没接她的话茬。
他伸出宽大的手掌。
平放在木桌上。
“把头发掀开。”
语气很平稳。
不容置疑。
林清秋呼吸一滞。
她往后缩了一下身子。
抗拒着这个要求。
木凳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别看。”
她声音带上了压抑的哭腔。
“丑。”
陆长风站起身。
绕过破木桌。
走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煤油灯的光。
把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缩成一团的肩膀。
伸出长满老茧的手。
动作很轻。
一点点拨开她遮在右脸上的乱发。
把那些打结的发丝。
别在她的耳后。
那块狰狞的伤疤。
彻底暴露在微弱的灯光下。
陆长风没觉得恶心。
他只觉得胸口发闷。
粗糙的指腹。
顺着她脸颊边缘没受伤的好皮。
慢慢摩挲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传到林清秋的脸上。
“在我这。”
他声音低沉。
在安静的屋子里像大提琴的弦。
“你不丑。”
林清秋眼泪吧嗒一下掉了下来。
砸在红棉袄的领子上。
她死死咬着下嘴唇。
不让自己哭出声。
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长风拿起桌上的瓷瓶。
拔开红木塞子。
一股冰雪般的清香飘了出来。
瞬间盖过了屋里的柴火味。
“把手伸出来。”
他把瓷瓶递过去。
“你自己抹。每天睡前抹一次。”
林清秋看着那个白玉一样的瓶子。
透明的药膏在里面泛着微光。
像个不敢触碰的梦。
她颤抖着伸出右手。
林清秋的手指碰到瓷瓶,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没用的,我这脸……我自己知道。”陆长风抓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