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的半沓大团结。
砸在玻璃柜台上。
闷响声在百货大楼这一角传开。
那根打毛衣的长针从售货员手里滑脱。
“当啷”一声。
掉在水磨石地上。
滚出去老远。
售货员浑身打了个激灵。
她死死盯着柜台玻璃上那堆崭新的钞票。
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
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口粘痰。
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那可是大几十张十块钱。
她干大半年也挣不来这么多。
“把那两件红棉袄。”
陆长风敲了敲玻璃。
指节和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还有那边的细棉布。全给我包上。”
售货员这才如梦初醒。
她猛地抬起头。
脸上的不耐烦和嫌弃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两边颧骨迅速挤出一堆谄媚的笑褶子。
“哎哟……这,这位同志。”
她嗓音都变了,透着股腻人的热乎劲。
“我刚才是……没看清。您别往心里去啊。”
她连掉在地上的毛线针都顾不上捡。
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一根带铁钩的长竹竿。
踩着个小木凳。
去挑挂在最高处的那两件红花棉袄。
拿下来的时候。
木衣架刮在铁丝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这可是正宗的上海货。”
她把棉袄小心翼翼地铺在柜台上。
生怕弄出一点褶子。
“料子厚实着呢。您媳妇穿上保管喜庆。”
陆长风没接她的话茬。
手在棉袄上摸了一把。
布料挺括,里头的棉花塞得硬邦邦的。
在这年月,确实是好东西。
“细棉布。”
陆长风下巴扬了一下。
“扯十尺。再拿五斤新棉花。”
售货员连连点头。
“行,行。没票的话,价钱有点高……”
“算算多少钱。”陆长风打断她。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算盘。
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劈里啪啦地打。
算珠撞击,声音清脆急促。
“两件棉袄七十。”
“十尺棉布不要票,得十五。”
“五斤新棉花十块。”
“一共……九十五块钱。”
陆长风面无表情地从那半沓钱里。
数出十张大团结。
扔在柜台上。
售货员赶紧伸手拢过去。
手指沾了点唾沫。
点了一遍。
拉开抽屉,找了五块钱的零钱递过来。
“您拿好。”
她拿出一大张黄牛皮纸。
把衣服和布料包在一起。
用细麻绳横竖捆了两道。
勒出一个结实的十字扣。
陆长风接过那个硕大的纸包。
夹在腋下。
转身离开布匹柜台。
没多看那售货员一眼。
大楼里的暖气烧得很旺。
陆长风穿着军大衣,里头出了点汗。
背上有些发痒。
他扭了扭肩膀,大步走向一楼最里侧的粮油区。
粮油柜台前飘着一股生面粉的干涩味道。
混着点豆油的油腻味。
“富强粉。二十斤。”
陆长风把五块钱零钱拍在柜台上。
又补了几张十块的。
卖粮食的是个戴套袖的胖男人。
他愣了一下。
“二十斤富强粉?同志,这细粮没粮本可不便宜啊。”
“拿货。”陆长风不废话。
胖男人没敢多问。
他弯下腰,从柜台底下的面缸里开始舀面。
白色的面粉装进厚实的粗布袋里。
粉尘在空气里乱飞。
陆长风吸了口气,鼻腔里一痒。
打了个喷嚏。
二十斤富强粉装好。
沉甸甸的一个布口袋。
“砰”地一声放在柜台上。
砸起一团白雾。
“再来十斤大米。”
陆长风又点了几张票子。
在这个家家户户吃棒子面和红薯干的年代。
大米白面是过年才能见着一口的金贵物。
陆长风眼皮都没眨一下。
三十斤粮食装在两个粗布袋子里。
他左手拎起米袋,右手提着面袋。
胳膊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分量很足。
旁边是卖副食品的柜台。
玻璃柜里摆着一排黄色的铁皮罐子。
上面印着红色的字。
麦乳精。
这东西冲水喝又甜又香。
是这年月探病送礼的最顶配。
“拿两罐。”
陆长风把米面袋子放在脚边。
付了钱。
售货员把两罐麦乳精推出来。
铁皮罐子摸在手里,凉冰冰的。
陆长风把两罐麦乳精塞进军大衣的宽大口袋里。
一边一个。
大衣往下坠了坠。
东西越来越多了。
他弯腰重新拎起粮食袋子。
夹着那个大衣服包。
走向百货大楼最热闹的糖果柜台。
离着还有几步远。
一股甜腻的香草味和水果香精味就飘了过来。
惹得人嘴里泛酸水。
玻璃柜台里。
摆着几个敞口的大玻璃罐。
装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糖、高粱饴。
最中间那个最大的罐子里。
装着蓝白糖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
柜台前围着几个带小孩的妇女。
正一块两块地算计着买糖。
小孩馋得直吸溜口水。
陆长风走过去。
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撞在玻璃柜上。
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卖糖的是个年轻姑娘。
扎着两条麻花辫。
“买啥糖啊同志?”她问。
“大白兔。”
陆长风放下手里的东西。
喘了口粗气。
“称五斤。”
年轻姑娘拿着铁马勺的手停在半空。
以为自己听错了。
“啥?五斤?”
她瞪大了眼睛。
“同志……这大白兔两块多一斤呢。你家办喜事啊?”
一般人买大白兔。
都是论两称。
给孩子解个馋。
“就五斤。包好点。”
陆长风掏出两张大团结。
姑娘咽了口唾沫。
拿起那个大玻璃罐子。
用铁勺子往秤盘里扒拉奶糖。
“哗啦啦。”
糖块砸在秤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五斤奶糖。
在秤盘上堆成了一座冒尖的小山。
旁边几个小孩看直了眼。
直拽大人的衣角。
姑娘拿了两张大号的黄牛皮纸。
才勉强把这些糖包住。
包成了一个硕大的四方包。
用纸绳捆得严严实实。
陆长风接过糖包。
脑子里闪过初雪咬着筷子头,馋得咽口水的模样。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干裂的嘴唇往上提了提。
回去丫头们看见这些。
指不定得高兴成啥样。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一堆东西。
二十斤富强粉。
十斤大米。
两件厚棉袄和十尺布。
五斤棉花。
两罐麦乳精。
还有这一大包五斤重的奶糖。
太多了。
双手根本拿不下。
靠肩膀扛着走几十里山路。
非得把腰压断不可。
陆长风四下看了一圈。
百货大楼的最边上。
是卖农具和杂货的地方。
空气里有股子机油味和刨花木头的味道。
他走过去。
在一个角落里。
看到了几个摞在一起的木头爬犁。
这是北方冬天拉货用的工具。
用几根结实的白蜡木打底。
底下镶着两道铁皮滑道。
上面铺着几块粗糙的木板。
前面留着拴绳子的孔。
“这爬犁怎么卖。”陆长风问看柜台的老头。
“两块钱一个。结实着呢。”老头磕了磕烟袋。
陆长风付了钱。
挑了一个最大号的。
木头表面还有些毛刺,摸着扎手。
他找老头要了一捆粗麻绳。
把那堆积如山的物资。
一件件搬到爬犁上。
先把最重的米面袋子垫底。
中间放着衣服和棉布。
最上面小心翼翼地压着那包大白兔奶糖和麦乳精。
东西堆得像个小坟头。
他用粗麻绳在上面横七竖八地缠了几道。
死死勒紧。
绳子勒进面袋子里,陷进去一道深沟。
用手拽了拽,纹丝不动。
陆长风长出了一口气。
把爬犁前面那根牵引的长麻绳拉直。
缠在手腕上。
试着往前拉了一步。
爬犁底下的铁皮在木地板上摩擦。
发出“滋啦”一声响。
很滑溜。
他拖着这个满载着希望的小山包。
大步往百货大楼的门口走去。
厚重的帆布门帘被掀开。
县城外头的冷空气。
像一堵冰墙一样撞在脸上。
陆长风眯起眼睛。
大楼里的暖气瞬间被剥离。
冷风顺着脖颈子直往骨头缝里钻。
但他没觉得冷。
外头的天已经擦黑了。
西边的天际线。
挂着一抹像血一样的残阳。
把地上的白雪染成了暗红色。
街上的风更大了。
刮得路边的枯树枝咔咔直响。
陆长风转过身。
把手里那根粗糙扎手的麻绳。
绕过脖子。
斜跨着套在自己宽阔的右肩膀上。
麻绳受力绷紧。
瞬间勒进军大衣的布料里。
压住了肩膀上的肌肉。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冰茬子的冷空气。
身子往前一压。
双腿发力。
身后的木爬犁压着积雪。
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慢慢动了起来。
陆长风把爬犁的绳子往肩膀上一套。
迎着下沉的夕阳,踏上了回靠山屯的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