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沾着泥水的破布鞋。
稳稳地压在彪哥的胸口。
彪哥的脸憋得像块紫猪肝。
刀疤在横肉上扭曲着。
他双手死死扣住陆长风的脚踝。
手背上青筋直冒。
用力掰了两下。
纹丝不动。
那条腿就像一根生铁铸的柱子。
扎在煤渣地上。
彪哥混了十几年黑市。
是靠拳头打出来的地头蛇。
他比谁都清楚差距。
刚才那两下脱臼的脆响,他听得真真切切。
眼前这个穿破棉袄的乡巴佬,是个见过血的狠茬子。
“咳……咳咳!”
彪哥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似的喘息。
他松开手。
手掌拍在冻土上。
“哥……大哥!”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带着点漏风的颤音。
“我认栽……摊位费,不收了。”
陆长风看着他。
没说话。
脚底板在黑棉袄上蹭了一下。
把鞋底沾着的一点脏雪蹭掉。
这才把脚收了回来。
胸口的压迫感一没。
彪哥猛地抽了一大口冷气。
冷风灌进肺管子,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他双手撑着地。
有些狼狈地爬起身。
没管旁边还在地上打滚的两个手下。
他拍了拍胸口的泥印子。
牵动了岔气的肋骨,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嘴角抽搐了一下。
硬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
“大哥好身手。”
彪哥往前凑了半步。
腰往下塌了塌。
“刚才是我瞎了眼。冲撞了真神。”
陆长风没接话。
他转过身。
看着地上那张被踩脏的雪兔皮。
灰白色的绒毛上,印着一个黑乎乎的泥脚印。
彪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眼皮猛地一跳。
他是个人精。
赶紧从裤兜里摸出一卷皱巴巴的钞票。
全是一块两块的毛票,夹着几张大团结。
他数都没数。
直接抽了一张十块的,两张五块的。
双手递到陆长风面前。
“哥,这皮子我弄脏了。”
“我买了。”
彪哥指了指旁边的背篓。
“那几个猴头菇,看着也新鲜。我全包了。”
“二十块。算我给哥赔个不是。”
在1982年。
两张兔皮和几个猴头菇,顶天了卖个七八块钱。
彪哥这是在花钱买平安。
陆长风扫了一眼那几张钞票。
伸手接了过来。
揣进军大衣的口袋里。
钱不多,但能买几袋细粮了。
他看着彪哥。
“问你个事。”
声音很平。
彪哥赶紧点头。
“哥你问。这化肥厂后街,没我不知道的。”
陆长风指了指胡同深处。
“这街上。哪能收大货。”
“老物件,或者尖货药材。”
彪哥愣了一下。
上下打量了一眼陆长风那身破烂的装扮。
他把嘴里的血沫子咽下去。
压低了声音。
“大货?”
“镇上那些散户吃不下。得去里头找金老板。”
彪哥四下看了一圈。
“不过金爷眼光高。一般的参茸鹿角,他连眼皮都不抬。”
“哥,你手里……”
陆长风没解释。
他手伸进胸口的内兜。
摸到那个树皮筒。
用两根手指,在包参的红布边缘摸索了一下。
挑出了一根断掉的最细的参须。
这是昨天挖参时,不小心碰断的边角料。
只有大头针那么细。
半寸长。
陆长风把手抽出来。
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根参须。
直接扔给彪哥。
彪哥手忙脚乱地接住。
凑到眼前一看。
是一根干巴巴的草根须子。
他先是有些疑惑。
紧接着。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土腥药香。
直冲鼻腔。
彪哥混黑市,好歹见过点世面。
他捏着那根参须,手哆嗦了一下。
定睛细看。
须子上赫然带着两个小米粒大小的疙瘩。
珍珠点。
这是老山参才有的特征。
就这一根须子的药味。
比供销社里卖的一整根园参还要足。
彪哥猛地抬起头。
看陆长风的眼神彻底变了。
带着一种看财神爷的敬畏。
“野的?老货?”
他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别人听见。
陆长风没点头,也没摇头。
“带路。”
彪哥不敢废话了。
他把参须小心翼翼地塞进上衣口袋。
转身在前面领路。
走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刚才摔那下着实不轻。
两人穿过整条死胡同。
地上的煤渣子踩得嘎吱嘎吱响。
冷风顺着墙根刮。
把陆长风的军大衣下摆吹得直往后飘。
胡同尽头。
是一扇掉漆的黑木门。
上面挂着个生锈的铁锁环。
彪哥走上前。
抓住锁环。
在木门上敲了三下。
两重一轻。
过了一会。
门缝里传出拉门栓的木头摩擦声。
“吱呀。”
门开了一半。
一个穿着青布棉袄的平头小伙子探出头。
看了彪哥一眼。
又警惕地扫了陆长风两眼。
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道。
门里头是个四合院。
院子里的雪扫得干干净净。
露着青砖地面。
正房的门上挂着厚厚的棉门帘。
彪哥掀开门帘。
一股闷热的热浪扑面而来。
屋里生着个大铁皮炉子。
烧的是上好的无烟煤。
炉子上坐着个铝水壶,壶嘴正“嘶嘶”往外喷着白汽。
空气里混合着陈皮、当归和老山参的浓烈药味。
熏得人脑子发沉。
屋子中央的黄花梨太师椅上。
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
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绸缎对襟棉袄。
手里盘着两只油光水滑的核桃。
这就是金老板。
县城黑市里最大的药商买办。
金老板没抬头。
核桃在手里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小彪啊。”
声音慢条斯理,带着点漫不经心。
“今天怎么有空上我这院子来了。外头又收着什么破烂了?”
彪哥快步走过去。
脸上的横肉堆起谄媚的笑。
他在金老板耳边低声嘀咕了两句。
金老板手里的核桃停了。
他抬起眼皮。
看了站在门口的陆长风一眼。
见陆长风一身补丁破袄。
脚上还穿着烂了边的黑布鞋。
金老板皱了皱稀疏的眉毛。
端起旁边桌上的紫砂茶壶,对着壶嘴吸溜了一口热茶。
“乡下汉子能有什么尖货。”
他放下茶壶。壶底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拿出来瞧瞧吧。我这还赶着去省城看账呢。”
语气里全是高高在上的敷衍。
陆长风没说话。
他反手扯上背后的棉门帘,把外头的冷风挡死。
大步走到红木八仙桌前。
他拉开军大衣的拉链。
手伸进内兜。
掏出那个树皮筒。
直接拍在八仙桌上。
“啪。”
声音不大。
金老板靠在椅背上。
眼皮耷拉着,有些不耐烦。
陆长风手指拨开树皮卷外面的粗麻绳。
树皮发干。
发出细微的裂开声。
他慢慢把树皮展开。
露出里面那块陈旧的红布。
金老板撇了撇嘴。
刚想端起茶壶再喝一口。
陆长风两根手指捏住红布的一角。
往旁边一掀。
那株带着泥土腥气的百年极品野山参。
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屋顶的白炽灯光下。
主根粗壮。
四肢俱全。
人形的轮廓清晰无比。
那串密密麻麻的芦碗,像是一排微缩的古老台阶。
屋子里的空气突然死寂了。
只能听见铁炉子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
金老板的手僵在半空。
离紫砂茶壶只有一寸。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块红布。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这……”
金老板喉咙里挤出一个变调的音节。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
肥胖的肚子撞在八仙桌边缘。
把桌上的紫砂茶壶撞翻了。
滚烫的茶水泼在桌面上。
顺着桌沿流下来。
滴在他的绸缎棉袄上。
他像没感觉一样。
金老板一把推开旁边的彪哥。
整个人扑在桌子上。
脸几乎要贴到那株野山参上。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鼻孔一张一合。
像是一个快要溺水的人在拼命吸氧。
胸口剧烈起伏。
“老天爷……”
金老板声音发抖。
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双手在棉袄口袋里胡乱摸索。
掏出一副金丝边老花镜。
手抖得厉害。
眼镜腿挂在耳朵上,歪了半边。
他又拉开桌子的抽屉。
翻出一个带木把的老式放大镜。
握着放大镜的手。
一直在半空中哆嗦。
他凑到野山参上方。
放大镜聚焦在参头上。
“芦碗……紧密不疏。这得过百个了。”
他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
视线顺着主根往下移。
“铁线纹……深得发黑。”
“不是园参。绝对不是。”
“这是岩石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野生种。”
他把鼻子凑上去。
闭上眼。
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独特的苦香和陈年腐土味。
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
金老板睁开眼。
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黄豆大的汗珠。
顺着满是褶子的脸颊往下淌。
滴在红布边缘。
他手里的核桃早就掉在了地上。
咕噜噜滚到墙角。
“珍珠点……这么多珍珠点。”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
想去摸一下那根细长的参须。
快碰到的时候,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生怕弄断了一根。
金老板抬起头。
看着陆长风。
刚才那副高高在上的买办派头,已经荡然无存。
那双被老花镜放大的眼睛里。
全是血丝。
“兄弟。”
金老板嗓子干哑。
咽了一大口唾沫。
“这东西,哪来的?”
陆长风站在桌边。
表情没变。
“阎王岭,大雪坑底下抠出来的。”
他指了指桌子。
“开个价。”
金老板从兜里掏出一方白手帕。
胡乱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他绕着八仙桌走了两圈。
脚步有些虚浮。
“这物件,太硬了。”
他咬着牙,像是在做着极大的心理斗争。
“镇上没人能出得起现钱。我得找省城的门路。”
他停下脚步。
看着陆长风。
“兄弟,你这是把命押在里头挖出来的吧。”
金老板走到屋角那个笨重的绿色铁皮保险柜前。
转动密码盘。
发出咔咔的机械声。
插进钥匙。
用力一拧。
沉重的铁门打开。
他蹲下身。
从最底层的格子里,抱出一个灰色的粗布包。
走回桌前。
拉开布包的拉链。
金老板从里面拿出两沓用白色纸条捆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全是一百张一扎的新票子。
大团结。
十元面值。
他在桌面上磕了两下。
把两沓厚厚的大团结。
直接推到陆长风面前。
整整两千块。
这在1982年。
绝对是一笔能砸死人的巨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