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这里只有雪,我想有个小狗狗陪我玩……”
初雨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睡醒后的鼻音。
她趴在窗台上。小手指抠着窗缝边缘的一块干泥巴。抠下来一小撮土渣子。
陆长风从土炕的另一头挪过去。
他伸出宽大的手掌,盖在初雨乱蓬蓬的脑袋上。随便揉了两下。
小丫头头发软软的。带着点热炕头焐出来的汗味。
“行。”陆长风开口。
就在他吐出这个字的瞬间。
脑颅深处突然“嗡”地响了一声。像是有根钢针敲在骨头上。
紧接着,那个冰冷的机械女声毫无预兆地炸开。
【叮!检测到二女儿心愿,任务触发:寻找一个动物玩伴。】
【预支奖励:伯乐驯兽术!(已发放)】
陆长风手一顿。
太阳穴猛地跳了两下。一股胀痛感顺着后脑勺直往上蹿。
他收回手,用力按住眉心。手指骨节捏得泛白。
痛感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退下去后,脑子里多了一大团陌生的东西。
不是什么凭空变狗的法术。
那是无数关于动物的本能知识。
怎么通过脚印判断野兽的体型。怎么分辨空气里残留的尿液气味。怎么模仿雌性动物的安全叫声。
甚至连各种动物发怒前肌肉抖动的频率,都清清楚楚地印在记忆里。
只要他想,他现在能根据风里的一点骚味,判断出前面是公狐狸还是母獾子。
这种感觉很奇妙。
陆长风深吸了一口屋里的热空气。肺腑里全是底气。
他转过身。
土炕中间,林清秋正迷迷糊糊地撑着胳膊坐起来。
军大衣顺着她的肩膀滑下去,露出里面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
“当家的,你站窗户边干啥呢。”她嗓子有些哑。伸手拢了一下遮着眼睛的头发。
“我出去一趟。”
陆长风走到墙角的黑帆布包前。
他蹲下身,手伸进去摸索。
拽出那把崭新的开山斧。斧柄是硬木的,压手。斧刃上反着一道暗光。
林清秋彻底醒了。
她看了一眼陆长风手里的斧头,脸色白了一下。
“外面雪都封山了。你还要进林子?”
她手脚并用地爬到炕沿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刚才初雨瞎说的。这阎王岭里哪有野狗,全是熊瞎子和狼!你别去冒险。”
陆长风把斧头别在腰带上。
他拽过自己那件军大衣。两只胳膊套进去。没系扣子。
“我知道深浅。”
陆长风走过去,把林清秋滑落的大衣重新拉到她肩膀上。盖住她的脖子。
“炕底下添两根粗木头。火别断了。”
他指了指那扇拿泥糊严实的木门。
“我没叫门,谁在外面弄动静都别开。听见没?”
林清秋咬着下嘴唇。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这男人。只能死死攥着大衣的边缘,胡乱点了点头。
陆长风转身走向门口。
他搬开顶门的木板,拉开一道缝。
冷风“轰”地一下挤进来。卷着地上的灰土直往人鼻子里钻。
陆长风侧身挤出门外。反手把门拉紧。
屋里传来林清秋搬木头顶门的闷响。
外头。
是个大晴天。
冷白色的日头挂在天上,没有半点温度。阳光照在雪面上,白得刺眼。
陆长风眯着眼适应了一会。
他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把领口竖起来,挡住灌脖子的凉风。
脚踩下去。雪直接没过了膝盖。
昨天夜里又下了一层浮雪。底下的老雪已经结了冰壳子。
一脚踩碎冰壳,鞋底陷进软雪里,拔出来非常费劲。
他没走昨天布陷阱的那条道。
顺着木屋侧面的一道缓坡,往阎王岭更深的地方趟。
风吹过红松林。树干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木头摩擦声。
陆长风走得很慢。
大腿肌肉每次发力都要对抗雪的阻力。没走多远,军大衣里头就开始往外冒汗。
汗水贴着后背。被外头的冷气一激,又潮又冷。
他停在一棵粗壮的白桦树底下。喘了口粗气。
脑子里的伯乐驯兽术开始运转。
他的视线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来回扫过。鼻子也下意识地抽动了两下。
空气里除了干冷的雪腥味,没什么别的味道。
右边五六米外,有一串浅浅的脚印。
陆长风走过去。蹲下身。
伸出戴着破手套的手指,沿着脚印的边缘摸了一下。
冰碴子很硬。是昨天下半夜留下的。
前面四个小趾印,后面一个肉垫印。步幅很短。
是只黄皮子。
他摇了摇头。这玩意儿太骚,性格又贼。带回去给闺女当玩伴不合适。最好是能找到怀着崽子的母狗,或者脾气温和点的狐狸。
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林子越来越密。
高大的树冠把阳光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光斑。地上的雪也变深了。
在一个长满荆棘的矮坡前,陆长风脚下猛地一滑。
积雪底下藏着一根结了冰的烂树根。
他整个人的重心往后一仰。左脚脚踝狠狠崴了一下。
“嘶。”
陆长风摔坐在雪窝子里。半截身子全埋了进去。
脚脖子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他皱着眉。从雪里拔出左腿。隔着硬邦邦的棉裤捏了两下脚踝。
没伤着骨头。就是筋抻了一下。
他抓起一把雪,搓掉沾在脸上的枯树叶。骂了句脏话。
拿开山斧当拐棍,撑着地站了起来。
左脚踩在地上有点吃不住劲。他只能把重心压在右腿上,一瘸一拐地绕过那个矮坡。
前面是一片茂密的沙棘林。
枯黄的沙棘枝条互相缠绕。上面挂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风突然停了。
整片林子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安静。连刚才那几只叫唤的麻雀都没了动静。
陆长风停下脚步。
一种属于动物本能的警觉,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他把手从军大衣的口袋里抽出来。一把攥住腰间开山斧的木柄。
空气里,突然多了一股味道。
很淡。但在伯乐驯兽术的感官放大下,异常清晰。
腥。咸。
那是血的味道。而且是刚流出来不久的、带着体温的热血味。
陆长风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放轻了呼吸。左脚的疼痛被强行压了下去。
猫下腰,借着沙棘丛的掩护,一点点顺着血腥味的方向往前挪。
鞋底踩在雪上的嘎吱声,被他控制到了最小。
绕过一片高耸的石头堆。
血腥味猛地浓烈起来。冲得人直犯恶心。
就在这时。
前方的洼地里,传来一阵极其惨烈的野兽低吼。
“呜——嗷!”
声音不大。带着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
伴随着铁链子拖在石头上的刺耳摩擦声。
哗啦。哗啦。
陆长风后背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这动静,绝对是个大家伙。
他握紧斧子。手心里的冷汗把木柄浸得有些发滑。
一步,两步。
他走到洼地边缘。面前是一排半人高的灌木丛。上面积满了雪。
陆长风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用斧柄轻轻拨开齐腰深的雪层和带刺的灌木枝条。
视线豁然开朗。
看清眼前的景象,陆长风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洼地中央。白雪被大片大片的鲜血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一只体型犹如小牛犊般巨大的银色母狼,正趴在血泊里。
它身上的毛发呈现出一种罕见的银灰色。虽然沾满了泥雪,依然能看出原本的油光水滑。
只是此刻。
这只凶悍的丛林杀手,右后腿正被一个生锈的巨型捕兽夹死死咬住。
那是以前老猎户用来对付熊瞎子的精钢夹子。边缘带着锋利的倒刺。
铁齿已经深深嵌进了它的皮肉里。隐约能看见森白的骨头茬子。
母狼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它用前爪死死抠住冻土。喉咙里发出绝望的低吼。
每一次试图往前爬,沉重的捕兽夹和连着大树的粗铁链,都会把它的后腿往回狠狠一扯。
带出一大股温热的鲜血。
洒在雪地上,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