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咸在九龙池边的石阶上盘膝坐下,那只断指的右手还按在胸口膻中穴上,指尖那团金色光点在一明一灭地跳动着,宛若一颗被封在琥珀里的小小心脏。
他在尝试主动回忆那个被自己亲手挖掉的记忆,但每一次意识往灵台深处探去都在那扇门前停下来,不是打不开,而是手放在门板上,不敢推。
胡安说那扇门后面是他亲手放进去的弱点,也是他亲手放进去的恐惧,他信。
他怕的是推开门之后看见的不是弱点,而是那十二个孩子站在门后面,问他师父你怎么才来。
秦落蹲在巫咸对面,把最后一张安神符贴在他后背至阳穴上。
符纸入衣即化,淡金色的光芒沿着他脊柱往灵台方向缓缓渗透。
她把符纸边缘压实,对巫咸说灵台缝隙打开需要你的心跳维持在极稳定的频率,安神符能帮你把心率压到每分钟五十以下。
巫咸没有回话,只是把那只断指的右手往胸口又按紧了几分。
方相趴在石阶最上一级,左前爪搁在巫咸脚边,金纹沿着石阶缝隙往他体内灵脉方向无声地延伸。
它要同时感应巫咸灵台深处那扇门的封印结构和第十三枚骰子在他断指处的震动频率,这对它来说消耗极大,是以左前爪上那道旧疤痕在持续输出封印之力时又开始隐隐发光。
苗有鱼蹲在方相旁边,把最后几只断链蛊幼虫从竹筒里放出来排在巫咸周围,让它们用反相频率在巫咸与死亡链主链之间织一张极细、极薄的干扰网以把主链对巫咸灵台的远程压制降到最低。
徐三帖躺在石阶下首的担架上,胸口还缠着缝合线,用沙哑而虚弱的声音提醒秦落,“巫咸体内的灵脉在刚才主动回忆时已经发生了一次短暂的逆流,逆流痕迹从他的断指处一直延伸到灵台入口,如果再来几次可能会触发封印反噬。”
九龙池水面上那层暗红色的灵雾忽然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却不是被风吹开的,也不是被灵力震开,而是有一根柳枝从雾气深处伸出来,轻轻一拨,将灵雾仿若帘子一样拨到两边。
山无损伤从灵雾里走出来,青衫下摆沾着乌蒙山深处特有的黑泥,那种黑泥极细、极黏,只有主墓最深处的封印裂缝里才会有。
袖口有几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破口边缘沾着极淡、极细微的金色灵液,和他自己的灵力波频一致。
他在乌蒙山深处经历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他此刻站在九龙池边,嘴里叼着的那根柳枝还是翠绿的,柳叶边缘却有一小片焦黄,是被某种极高温度的灵力近距离烤过。
山无损伤赤足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脚印里混着乌蒙山主墓深处特有的黑泥和九龙池的灵雾水珠。
走过方相身边时低头看了它一眼,而方相其左前爪正按在石阶上,金纹正在无声地往巫咸方向延伸。
山无损伤没有打扰它,只是用柳枝尖轻轻碰了碰它右耳上那块被剑气削掉的三角形缺口边缘新生的淡粉色皮肤。
方相耳朵本能地往旁边偏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你要的东西我可以给,”山无损伤走到胡安面前,将柳枝从嘴里拿下来并用柳枝尖指了指巫咸,“我能制造一个瞬间的干扰让巫咸分神,不然他灵台深处那扇门,他自己推不开。”
“不是因为封印太强,而是因为推门的手和关门的手是同一只,他当年亲手用这只手切下了自己的食指,把弱点封进骰子,再用这只手挖掉了关于弱点的所有记忆,现在他要亲手推门,等于要用同一只手撤销同一个动作。”
“这只手在祭坛上杀了十二个弟子,又在密室里写了上千次实验日志,指骨磨穿了就用手背继续刻,它做过太多事,唯独没做过一件,就是原谅自己,所以它推不动。”
秦落从巫咸对面站起身,右手在袖子里无意识地掐着护身诀的起手式。
这不是防备,这是符箓师在面对一个自己还没完全信任的人时本能的谨慎。
山无损伤在邑罗黑北岸往每一道水墙里弹了骰子,把十二个弟子的执念当赌约道具,这件事她一直记着。
但此刻站在这里的山无损伤,和那天在店里笑着说“我只说那里有答案没说没有代价”的山无损伤有些微妙的不一样。
他青衫上沾着乌蒙山的黑泥,柳叶边缘有焦痕,赤足从雾里走出来时踩着不知多少里山路的泥泞。
他没有带茶具、没有擦茶杯,也没有在桌角地板上给方相留一只杯子,他只是来了。
“破坏规则的代价是什么?”胡安问。
“裁判不能再当裁判,”山无损伤把柳枝叼回嘴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茶钱谁付,“赌约的巫术契约对裁判有约束力,就是裁判只能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提供线索,不能直接干预赌局。”
“我往水墙里弹骰子是规则之内,把规则补遗和万物归藏印放在九龙池底也是规则之内,但我现在如果直接用柳枝干扰巫咸的灵台让他分神,那就是主动干预。”
“规则不允许裁判在赌约进行到终局时直接介入双方的抉择,一旦介入,契约反噬会把我从赌约中彻底排除。”
“不是死,也不是消失,是裁判这个身份被剥夺,赌约还在、输赢照常,但我不再是裁判。”
“店里那些骨骰还会在墙上嵌着,柳枝还会插在门口的泥里,玉简上的字也还会在,只是没有人会再记得有一个叼柳枝的人在湖边开过店。”
“你不当裁判了,谁来记分?”胡安问。
“你。”山无损伤把柳枝从嘴里摘下来。
这个动作他做过千千万万次,在九龙池边第一次见到胡安时摘下来侧身让客人进门、在地宫里用柳枝尖画水系图时摘下来当笔使、在秦落烧掉弟弟符纸那晚的客栈里摘下来放在桌上当陪客、在盲翁卦摊前摘下来轻轻敲竹竿当道别…
每一次他都会重新叼回去,但这次没有。
他把柳枝放在胡安手心里,柳枝触到掌心十二枚骰子的瞬间柳叶上那层翠绿色的光泽忽然亮起,但不是发光,是活了。
每一缕叶脉里流淌的灵力都在和十二枚骰子的执念光丝共振,楚仲的“借”、陆爻的“怕”、明烛的“逃”、石磐的“忍”、寒霜的“冷”、莫牙的“谢”、宋诚的“信”、长庚的“望”、商陆的“等”、巫咸妻子的“守”,所有光丝同时从掌心里延伸出去缠住柳枝。
“这东西叫判柳,不是法器、不是灵物,是我用九龙池边第一棵柳树的主根混着我的魂印炼出来的裁判信物。”
“第一棵柳树是巫咸亲手种的,他把柳枝插在湖边泥里,掐了个木诀,柳枝发了根、抽了新芽,长成了这棵柳树。”
“后来他又种了第二十七代,你手里这根柳枝就是第二十七代柳树的第一根新枝,也是我的魂印寄居之处。”
“我叼着它活了很久,等的就是把它交给别人。”
“拿着它,你说谁赢就算谁赢,不过只能用一次,一次之后判柳会碎,赌约也同时终结。”
“赢的人永赢,输的人永输。”
山无损伤把柳枝放在胡安手心里之后,退后一步,而后忽然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
只见他将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袖袋,然后抬起头看着秦落,嘴角那个习惯性的上扬还在,但幅度比平时小了不止一半,“你那张旧回魂符,就是边缘起毛的那张,还在不在?”
“三年前在曲江边,你拿着那张符想拉你弟弟回来,没成功。”
“那次我坐在九龙池边擦杯子,感应到死亡链在曲江方向收缩了一下,很短,就那么一瞬。”
“后来我知道那天晚上有个十七岁的少年跳进了曲江,用自己封住了一段活水。”
“他最后的念头通过水脉传到了死亡链上,那个念头只有一个‘姐’字,这个字是我这一千多年来唯一觉得有点对不起人的时刻。”
“现在我要去乌蒙山把这条命还给另一个人,我欠她一条命,欠了太久,走之前我想确认一下,那张符还在不在你手里。”
秦落将手伸进袖袋最深处,摸出那张边缘磨出毛边的旧回魂符。
三年前在曲江边她没有用掉它,之后在每个独处的夜晚都会用手指在符纸边缘轻轻磨着,把秦端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念想磨得越来越薄。
她把符纸放在山无损伤手里,他低头看着那张旧回魂符,看了很长时间,然后用柳枝尖,不,他手里已没有柳枝,只是做了个习惯性的动作,用右手的食指代替柳枝在符纸上轻轻点了一下,在符纸背面用灵力刻下一行极小的字,“秦端,你姐姐替你问到了。”
他把符纸还给秦落,“这张符还能用最后一次,不是用来拉人回来,是用来送人走,到时候你会知道怎么用。”
说完他转身朝胡安招了招手,示意他单独进店里,说还有几件事要交代清楚。